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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第1页）

第四十一章

九月中旬，安禄山平定奚、契丹的捷报到京。杀公主而叛变的奚、契丹被安禄山一举**平。京城长安又出现了一阵安禄山的热潮，大街小巷到处都传说安禄山的名字。大约与此次战役的时间相差不久，皇甫惟明的军队正与吐蕃军浴血苦战，据传副将褚多已经战死，可见战斗是十分激烈的。现在尚不知胜败如何。

安禄山与皇甫惟明，这两个边防的将领，不料又是同时与异族作战，各自建功立业，不过这次倒让安禄山占了上风，安禄山的对手是奚、契丹，他们斩公主而叛唐，激起全国上下切齿痛恨。安禄山奉命征伐，并战而胜之，所以安禄山深得人心，威望一天比一天高。

有一天，贵妃接见了她的从祖兄杨钊，此人是高力士引荐来的。

“杨钊是则天武后的宠臣张易之的姻亲，在有名的蜀中富豪——采访使鲜于仲通家长大。此次偶因公干来京，高力士特意引来参见贵妃娘娘。”高力士说。

杨钊体格俊伟，相貌端庄，一见面就博得了贵妃的欢心。以前贵妃所见到的杨家族中的男人，一个个腼腆畏缩，唯有这个年轻人显得昂然气壮，一点看不出卑怯贪婪的表现。他上身挺立，静静地站在一旁，像是在听候吩咐，给人一种完全对等的感觉。虽然看上去似乎还有些稚气，但在贵妃看来，稚气并不是年轻人的缺点，杨钊身上有着一种到任何地方都不显卑微的高傲气概。

“钊愿为贵妃娘娘效劳，娘娘如有吩咐，就请不必客气，钊当竭诚效力。”钊说话的声音洪亮、言辞敏捷。

杨钊退出之后，贵妃问高力士对杨钊的印象如何。高力士说：“奴才正是想为娘娘物色一个今后得力的助手，所以才把他带来，娘娘可还中意吧？”

“看来颇有才干。”贵妃说道。

高力士闻听喜笑颜开。“娘娘真好眼力，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奴才一年多前就常和他来往，发现他谈吐高雅，目光威严。最大的长处是他敏捷地洞察别人心里的能力，并且办事果断爽快，尤其难得的是他年纪尚轻。有这些长处，依奴才看来，他堪做娘娘的得力臂助。”

“贵妃娘娘的三位姐姐，都是天生的聪明秀丽，但毕竟是女人，虽说也能为娘娘效力，但终归精力有限。所以奴才一直留心为娘娘物色一个能顶用的兄弟。奴才初见杨钊就想到：贵妃娘娘的地位这回可保平安了。现在重要的问题就是要重用杨钊，要用人就得大胆放手地委用。纵然杨钊精明能干，可是如果弄上一个不上不下的差事，也不能充分发挥他的力量。依奴才看来，无论多么高的地位，多么重要的职务，杨钊都能胜任。可是如果让他干一个不大不小的差事，他的前程就难得保住。这棵幼苗可能在萌芽时就会被掐掉，他的生命保持半年的时间都很困难。”高力士神情激动地讲了一番。高力士很少像今天这样热情洋溢地高谈阔论。

“公公说半年中就会被掐掉，不知是何人来掐？”贵妃问道。

“要来掐的可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娘娘有所不知，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这年月谁出头就杀谁，杀掉的人头在渭河的河滩上到处可见。据说渭水河滩上的卵石都是被杀者的人头所染成的。”高力士说。

“我懂了。那就设法给他一个像样的差事。”

听贵妃一说，高力士急忙压低声音说：“首先可奏请皇上封杨钊为监察御史，如果杨钊能在御史任上发挥才能，就有很多机会可得到皇上的宠信。这样下去，不出两年，就可升任度支郎中。度支郎中乃国家掌管财政的要职。至于以后的道路就可由杨钊自己去走了。”

“此计甚好。”贵妃说道。

以前，一切都听凭高力士办理，从未出一件差错，杨钊的事也是交给高力士办理就可以了。贵妃心想：这个刚从蜀中前来不久的年轻人，可能很快就能当上监察御史了，两年之后将要擢登度支郎中。

这年十月至十二月，皇上驾幸温泉宫，贵妃随行侍候。

在骊山的离宫，贵妃度过了从晚秋到冬季这一段季节。这是杨玉环做贵妃以后的第一次离宫的生活。离宫中有很多的石榴树和柿树。石榴树不但离宫内有，附近的村庄中也有很多，但一些名贵的品种，离宫内几乎应有尽有。

十二月初，贵妃派人召来附近村中的故老，请他们讲说本地过去相传的故事。他们讲了一个又一个，贵妃听得是津津有味。起初，只是贵妃提议要听讲传说，后来皇上也和贵妃一起来听。本地的传说至少也有几十个，因离宫就在骊山之麓，所以他们对有关骊山的故事特别感兴趣。

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讲了一个故事。

“在骊山顶上有两座庙宇，一个叫老母庙，一个叫人祖庙。今天要给皇上和娘娘讲的就是有关人祖庙的故事。很久以前，在世界上还没有人的时候，这座骊山顶上就住着两个人，他们是年轻的兄妹二人。有一天他们就想：哥哥和妹妹能不能成为夫妻呢？如果他们不能结为夫妻，生儿育女，人类就没有子孙后代。但是他们是兄妹俩，哥哥和妹妹又怎能成亲？兄妹商量想出一个办法，决定靠天卜卦——把两个石臼从山顶上往下滚，如果两个石臼合为一个，他们俩就结婚；如果石臼各自分离滚下去，他们就决定不结婚。

“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兄妹把两个石臼从山顶上往下滚。只见两个石臼在月光下闪着白光，顺着山坡滚落。在山麓，对！就在离宫的寝宫所在的那一带，两个石臼居然合在一起了。

“于是，哥哥和妹妹结成夫妻。并连续生了几个孩子，这些孩子的子孙就是现在的人。所以现在把祭这兄妹二人的庙叫人祖庙。现在还经常在骊山附近，挖出古代人的遗骨，这就是人类祖先的遗骨。”

另一位老人又讲了下面的一段故事。

“骊山顶上有两座烽火台，关于这两座烽火台相传着一段周幽王的故事。幽王有位妃子叫褒姒，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幽王极端宠幸。但他却有一事为难，这位美妃从来不笑。幽王为此十分苦恼，他总是在想；有什么办法能使褒姒笑一笑呢？

“这时骊山顶上的烽火台完工了。有一天，幽王下令点火，烽火台上立刻火焰冲天而起，火光照亮了山腰上的王宫。一见火光，住在骊山周围的百官们都从宅第奔出，各路诸侯也纷纷赶来救驾。他们都以为有敌人前来袭击王宫。看到这种情景，褒姒这才微微一笑，并说你们都白跑了一趟。这是褒姒第一次发笑。

“可是，过了一年后，敌人真的来袭击了。烽火台上虽然点起烽火报警，百官和百姓却无一人赶来救驾。人们以为又是烽火台失火了，于是褒姒又笑了，这是第二次笑，并且笑出声来，看来她感到真是太开心了。可是由于这次敌人进攻，幽王的国家灭亡了。”

听到这个幽王宠褒姒的故事，贵妃也笑了。她的眼前浮现出这个褒姒心地高傲但又带有稚气的美妃的容貌。

另一位老人还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他说：

“皇上知道，秦始皇的皇宫就在这骊山之下。宫殿附近曾住着一位美丽的仙女，秦始皇贪图女色，多次让这位美貌的仙女搬到他的后宫去住，仙女不肯答应。

“有一天，秦始皇捉住仙女带回宫中，他要凭暴力强行无礼。仙女大怒，对着秦始皇的脸上吐了一口，结果唾沫沾到的地方便起了黑痣，这回可把秦始皇吓坏了。他赶紧向仙女赔礼谢罪，请求仙女医治脸上的黑痣。仙女看到秦始皇诚心悔过，便饶了他，命他到华清池去洗脸。秦始皇照仙女的吩咐，天天去洗，不久脸上的黑痣果然消失了。华清池就是现在的骊山温泉。因为有这样一个故事，所以现在人们都相信这个温泉能有效地治疗皮肤病。”

听完这个故事，贵妃对皇上说：“皇上可当心，不要脸上起痣呀！”

“起痣也不怕，起码会马上消失的，朕天天在洗温泉呢。”皇上苦笑着说。

听完当地故老讲过故事之后，贵妃步出离宫，眺望离宫后面高耸的骊山。据说骊山顶上烽火台犹在，她很想上去一观。故老们讲的故事中，她认为褒姒的故事最有趣。贵妃一想起这段故事，就禁不住要笑起来。

有一天，贵妃在院中散步，又想到这个故事，忽然她停步凝思，好像偶有所感。如果是往日，她一定忍不住又要发笑。可是今天她不但没笑，反而自己脸上的线条渐渐地绷紧了。以前听到褒姒不笑，自己却觉得好笑，可自己也不是没笑吗？仔细一想，她才发现，从真正的意义讲，她自己也有好几年没有笑了。不笑的女人何止褒姒一人，她贵妃也是同样的。

贵妃又想到自己周围的人，不但自己没笑，梅妃不也是没有笑吗？不仅是褒姒，自己、梅妃，凡是做了皇帝妃子的女人，都无一例外，从进入皇宫开始，哪一个又真正笑过呢？笑被剁夺了，那么所得到的又是什么呢？不就是权力吗？贵妃突然被一种狂暴的**所驱使，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作为李隆基的宠妃所拥有的权力的真正意义。

这件事对贵妃的思想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转折。因为这种对权力的看法，支配着她的后半生。作为对笑被剥夺的诅咒和报复心理，不能不结合她本身所掌握的权力来考虑她的行动。正如上代的女皇武则天那样，一种冷酷残忍的本性，在贵妃的内心深处扎下了根。这种权力，她用与不用又当别论，但只要她想用就可以使用，权力之感已经深入到贵妃心中。正如褒姒观火而笑那样，贵妃自己可能也要到那时候才能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