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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有十辆满载宫中女官们穿的衣服的车又停在府门前。这堆积如山的大量衣物，使杨家的人们还是一半担忧，一半宽心。第三天又送来五十辆车的粮食，为了把这么多的粮食搬进府内，杨铦府的门前，一整天人们出出进进，乱乱哄哄。这天夜里，从皇宫又派来了三十名宫娥彩女，到杨铦家专来侍候贵妃。杨铦家的人们，为了给宫女们腾房，全家都搬往别处去了。

贵妃搬到杨铦家的第五天，高力士来了。

“今夜三更，就请娘娘回宫。皇上有诏命白天回宫。奴才唯恐京城人们随便议论，所以最好还是避开白天，夜间回宫。”高力士说道。

“不知皇上对这场事情意下如何？”贵妃问道。

“自从贵妃娘娘搬出皇宫以后，皇上每日茶饭懒进，郁郁寡欢。到底是——，咳，这几天也真叫人够受得了。皇上有气无处发泄，心烦意乱，性情也变化无常。这回奴才可沾贵妃娘娘的光了，动不动就挨训斥。”

“既然那样，又何必把我贬到这个地方？”

“好了，往事不必再提了。这次回宫，千万不可重提那件事情，一天云雾就算散了。皇上对自己所做之事，已感到十分后悔。”

高力士接着又说：“这次事件，有一个问题引起高力士的深思。事情发生后，贵妃一门中竟没有一人能够入宫向皇上请罪。令堂陇西郡夫人不可，令兄杨铦亦无此力，令从兄杨錡只知惊惶失措。在这种情况下，本应出力的令叔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玄珪，对此事也一筹莫展。能想到去我那儿打听情况的，只有杨钊一人。杨钊刚刚就任监察御史，可见这杨钊的才干确非寻常之辈可比。”

贵妃本想最近要把杨钊大大提拔，要使他超出杨家的其他族人之上。自从第一次和杨钊见面之后，已好久不曾相见了。现在贵妃更加感到，将来真能成为自己有力臂助的人，除了那个气宇不凡，胆略过人的杨钊之外，再无更合适的人了。并且这次杨钊为自己重返皇宫一定也主动地帮了大忙。

当天午夜时分，贵妃带领着众多侍女离开了杨铦府第，又重新踏上她以为再也不能见到的京城大路。贵妃乘坐的轿子居中，前后簇拥着男女侍从，排成一队长长的行列。看来他们对安全已做了安排，大路上一个行人的影子也不见，家家关门闭户。路断行人的大街上万籍俱寂。这时，高力士跨马紧随在贵妃轿旁。还记得送贵妃去杨铦府的那天早上，高力士是徒步随轿而来的，这次却已经是策马相随。

安兴坊的木门已经打开，贵妃一行穿过木门，从大华庄进入皇宫。一到皇宫，贵妃就直入内宫，回到自己的房间，稍微睡了一会，次日早早起床。

大约要开早膳的时刻，贵妃得知皇上已向自己的房间走来。贵妃赶紧步出回廊，深深地低头迎接向自己走来的李隆基。进入房中之后，贵妃仔细地端详着皇上的脸，仿佛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老皇帝了。

“久违了，陛下。”贵妃说道。但话中并无奚落之意。

“你这个冤家，扔下朕不管，自己到哪儿去玩儿了？”皇上一见面就说了这么一句，看来不过是自我解嘲而已。不过贵妃也看到皇上真心实意地、深情地注视着自己。几天不见，皇上显得苍老多了。往日和高力士相比，看上去年轻十岁左右，现在可不像了，他的脸上除了没有宦官所具有的那种阴郁暗淡的特征之外，老纹和老斑都是一样的，再也看不出比高力士年轻的样子。

贵妃被皇上半搂半托地进入锦帐之中，她摸摸皇上的手摸摸胸脯，又摸摸脖子摸摸脸，贵妃觉得她现在正抚着自己的命运。她把这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老皇帝又重新夺回到自己的手中了。贵妃用手去摸索，去证明他确实存在于自己身边的，不是别的，而正是她自己的生命。

这天，在皇宫的大殿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为了安慰贵妃，从京城的东西大街叫来演各种杂技的艺人，演出多种多样精彩的节目。有时喷着火焰的圆圈在空中飞舞：有时白刃交叉上下翻飞。时而绳索在空中划出各种花样；时而几个人在演叠罗汉，并且每人手中小棍的尖上都旋转着盘子，这些表演无休止地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看到惊险之处，虢国夫人不时发出娇声的尖叫。这三位姐妹仍然是华冠丽服前来陪宴，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们依旧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地围坐在皇上身旁。

虢国夫人这回也明白了，在这次事件中，自己起了多少危险的作用。贵妃凝视着这三位娇媚的姐姐，心中在想，自己有生之年，她们也得以醉生梦死地享受，自己倘有不测，他们俱都难保活命。她们不过是附属于自己命运的碎片而已。这三位美貌多娇的国夫人，就像枝上的谎花（注：只开花不结果的花）一样，华而不实，美而易凋。

贵妃惹恼了李隆基，被送到兄长杨铦的府中，几天后又被接回宫来。此事过后不久，又发生了一起使贵妃终生难忘的事件，这就是皇甫惟明被赐死。

一月未，皇甫惟明被罢去陇右节度使、河西节度使的职务，谪为播州太守。一般认为，皇甫惟明事件到此已告结束，惟明既已远离京城长安，迫害的魔爪就再也触及不到了。贵妃是这样想的，高力士表面上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长安城里突然传说起皇甫惟明被处死罪的消息，惟明曾以镇守边关的英雄而博得人们的崇敬爱戴，在长安的百姓中间有很高的威望，而这位英名赫赫的皇甫惟明竟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所以，长安的百姓谈起皇甫惟明的不幸遭遇，莫不为之愤慨。

皇甫惟明被处死刑的消息传到贵妃耳中时，街谈巷议的热潮早已经渐渐地过去多时了。贵妃是从杨铦口中偶尔得知这一消息的。

“你说此事可确实吗？”贵妃怀疑地叮问了一句。

“对街市的谣传，臣本半信半疑，后来得知情况属实，而且最近就要公布。”杨铦说。

听杨铦一说，贵妃心中悲痛万分，她勉强支持到杨铦退出宫去。杨铦刚一走，贵妃便身子一软栽倒在椅子上。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把贵妃扶到**。

苏醒过来后，贵妃马上命人去请高力士。高力士借故推托，无论如何不肯来见贵妃。贵妃想到，莫非她已经当作自己人一样相信高力士，也是仇人方面的一名帮凶吗？很显然，皇甫惟明是被宰相李林甫陷害而死的，但高力士也不可能不参加预谋。可是，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过去却一口咬定，说他不知内情。现在看来，必须把高力士也当作李林甫的同伙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