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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第1页）

第五十章

天宝八年正月，陇右节度使哥舒斡于去年末在青海附近大破吐蕃的战报传到京城。哥舒斡还在青海的龙驹岛筑一城，应龙城，用以防备吐蕃。新春伊始，这一捷报的到来，使朝廷上下人心大快。

二月，杨钊以财务主管大臣的身份，向皇上奏称：皇恩雨露泽及四海，各州府县连年丰收，粮食布帛俱充盈仓廪，如今仓廪丰实，实乃古今罕见。目前所有仓库满，所收物资已无法贮存。臣请将京城仓库中所有粮食全部换成轻货，如此尚可多少腾出一些仓廪备用。并令地方将今年所收丁税、地租皆以布帛充之，送至京城。现今不但仓廪充足，金银库也已装满，今年再收入丁税、地租便已无法贮存。臣请陛下御驾巡幸仓库和金银库。

杨钊的奏章，描绘出一幅五谷丰登，民殷国富的繁荣景象。皇上当即率群臣视察了左藏帛库，并将许多布帛分赐百官，改日又视察了粮库和金银库，果然粮谷山积，帑藏充盈。每到一处，杨钊都一一奏明情况，皇上大为喜悦，赏赐给杨钊紫袍和金鱼。

三月，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于中受降城西北五十余里处，筑横塞城，任命郭子仪为横塞军使。

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上书弹劾李林甫，弹书中列举李林甫的二十多条罪状。可惜这篇奏章还未到皇上手里，却已被李林甫知道了。于是赵奉璋被捕，杖毙狱中。这件事不知从什么地方泄露出去的，长安城内已交口相传。京城四月正是赏花的季节，可是这一血腥的事件却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人们都说，赵奉璋弹劾李林甫的第一大罪状，就是将精兵猛将都派往西北边境，以致国内武备空虚，守土无人。实际上不可能有人读过弹劾李林甫的奏章，所以这种说法也不可能是赵奉璋所列举的罪状，而是代表了长安百姓谴责李林甫的愤怒呼声。

这些年来，国内的武备已惊人的空虚，适龄的青壮无人肯去当兵，因为一旦入伍就要被送往边境，在那里服劳役，难得再有生还之日。所以，能服兵役者俱都逃匿。即使有来应募者，也都是些无赖之徒，是一些连武器也没拿过的无用之辈。

正当人们纷纷指责李林甫专擅朝政，弄权祸国的时候，有一个太白山的山人李浑上书皇上，内中说：

“山人久住太白山中，近日于山中遇仙。仙人指示，金星洞内有玉版石记，此即圣主福寿之符。山人以此事奇异，故上奏皇帝。”

皇上当即命御史中丞王供，去太白山求取仙人指示之符。王洪奉命而去，不久取符而归。

皇上一见，大喜过望，他认为符瑞相继，皆祖宗休烈所致。六月，皇上下诏为唐朝前几代帝王上尊号。尊圣祖为大道玄元皇帝，高祖为神尧大圣皇帝，太宗为文武大圣皇帝，高宗为天皇大圣皇帝，中宗为孝和大圣皇帝，睿宗为玄真大圣皇帝。此外，窦太后以下也都另加尊号。

一年前，皇上自己已得到大臣们给他上的“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的尊号。当时，他非常喜悦，简直高兴得神魂颠倒。他的那种狂喜的神态，令人奇怪。这次，贵妃又亲眼看到，有好几天时间，皇上绞尽脑汁地琢磨哪位先皇上什么尊号妥当。对皇上这种做法，她自己也觉得难以理解，但是，她也知道这个老皇帝本身就是个难以理喻的人。贵妃已经看惯了皇上经常被那种自己所无法理解的感情而弄得心神不宁。可是，如果深入到皇上的内心深处反复思考一下的话，一般来说，这个老皇帝的心事总是还可以理解的。无论他的喜怒哀乐，贵妃都能深入他的内心去理解。唯有这次，皇上竟为先皇的尊号而神魂颠倒，这确实使贵妃无法理解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皇上对那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称号如此着迷，贵妃百思而不解。

这年夏初，皇上降旨，命陇右节度使哥舒斡进攻吐蕃的石堡城。上尊号的事告一段落，皇上便把注意力转向进攻吐蕃。要攻下吐蕃的根据地石堡城，的确不是老皇帝的个人问题，夸张一点说，是关系到唐朝帝国的命运问题。石堡城自开元二十九年陷于吐蕃之手以来，曾多次想要收复，每次都因考虑到牺牲太大而搁置下来。天宝五年秋天，王忠嗣回京之时，也曾议论过这个问题，宰相李林甫力主攻取，王忠嗣则坚决反对，他认为要拿下石堡城，就得牺牲几万士卒，所得不如所失。此后，王忠嗣被罢黜，召还京师，改由哥舒斡继任。哥舒斡的威名越来越高，战败吐蕃的捷报不断地送到京城。于是，朝廷决定趁此机会，实现多年的夙愿，一举攻下石堡城。

哥舒斡亲率陇右、河西全军，并把突厥、阿布思的异族部队也编入麾下，浩浩****地向石堡城发起进攻。朝廷又下令动员朔方、河东两镇兵力六万三千人，支援哥舒斡的作战。这场战争，无论是从军队调动的规模来讲，还是从攻占石堡城的战略意义来讲，都是多年未有的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

不用说唐朝廷，就连长安百姓也好久没因边境地区的战争而紧张了。战争开始后，多日听不到前线的消息。吐蕃驻守石堡城的兵力不过数百人，但该城三面临绝壁，进攻的道路只有一条，确实是易守难攻。

开战后一个月，捷报才到京。哥舒斡身先士卒，英勇奋战，终于攻下石堡城，并俘虏吐蕃士卒四百人。可是，在这场战斗中，唐朝士兵牺牲数万，果然应了王忠嗣的预言。因为牺牲过大，朝廷中并没有出现欢庆胜利的喜悦气氛。过去，无论规模多小的战争，只要一听到我方胜利，皇上总是要举行盛大的祝捷宴会。唯有这次例外，只公布了捷报，却并未安排祝捷的宴会。

朝廷又下令，命哥舒斡于赤岭之西开辟屯田，并派二千士卒戍守龙驹岛。石堡城一战，虽然牺牲过大，但哥舒斡确实建立了丰功伟绩。长年饱受吐蕃侵掠**的边境百姓，赖哥舒斡将军的功劳，再不受吐蕃青马的践踏了。当地流传着一首歌颂哥舒斡将军的歌谣说：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十月，皇上行幸华清宫，贵妃亦随同前往。于华清宫停留期间，有一次皇上问贵妃，他最近想去杨钊府第行幸，不知贵妃意下如何。皇帝要去臣下的府第行幸，这是一种破格的恩宠。

“皇上为何有此想法？”贵妃问道。

“想看看杨钊。看看他的容貌不也很开心吗。”皇上答道。

贵妃早就听说杨钊很得老皇帝的宠爱，但没想到宠爱如此之深。就连高力士、李林甫也没有这等荣耀能得到皇上御驾亲临自己的宅第。

过两三天后，高力士来时，贵妃告诉他皇上有意去杨钊宅第行幸。高力士闻听，使劲儿地摇头，似乎此事万万不可，过不多久，他又变得心事沉重了。

“嗯，皇上是这样说的，这一定是皇上亲口提出的呀。皇上要亲自去杨钊府第——哎呀呀，难办哪！”高力士嘴里嘀咕着，逐渐向后退去，退到半道将身一转，接着就像没有重量一样，轻飘飘地向对面走去。从高力士烦躁不安的表情，贵妃发现，高力士又受到了很大冲击。杨钊所以能有今日的显耀，完全是高力士一手扶持的。有关杨钊的所有事情，向来都是通过高力士来安排的。可是现在杨钊却凭自己的力量行动起来了，并且已经做到使皇帝驾临自己的宅第，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荣耀！当然高力士也并不认为这是杨钊自己奏请的，他相信这是皇上偶尔想到，随口说出的。但能使皇上随口说出此话，这难道不正是杨钊靠自己的力量所造成的结果吗？

高力士连给贵妃行礼都没顾得，就慌里慌张地走出去。但很快又回到贵妃的面前，这回高力士完全恢复了常态，头脑冷静了。

皇上到杨钊宅第行幸之事，看来势在必行。这虽然是在皇上心中偶然闪过的想法，但这种念头既然出现，那就已经定型了，我看这是一件大好事。奴才反复考虑过，觉得对贵妃来说，是值得庆幸的，皇上行幸，杨钊地位可得到巩固，李宰相，安禄山谁还敢动一动杨钊。以后，贵妃无论有何事都可与杨钊商量。另外，就此机会，杨钊还可改一改名字，

杨钊这个名字并不见得不好，只是作为支撑贵妃宝座的杨家一门的顶梁柱，应当起一个更有分量、更有气魄的名字，这个暂且先不谈了。据奴才估计，今后还得热闹一阵子。皇上一定还得赏赐安禄山些什么，同时还得赏赐李宰相。皇上既然到杨钊宅中行幸，对周围的其他人岂能无所赏赐。——唉，一想起来，就觉得够忙的了。皇上这一行幸，可就累坏高力士了！这头发会变得更白，这脸上的皱纹还得再增加上几条。高力士说道。

他的话是说给贵妃听的，但又像是自言自语。高力士乍一听到皇上这一时冲动的决定，心里受到很大的冲击，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他不仅仅使这件事停留在皇上所想到的水平上，而且为这一想法进一步描绘出清晰完整的轮廓。

从高力士的谈话中，贵妃知道，皇上去杨钊宅第行幸之事已成为不可动摇的事实。她还想到，杨钊将会得到皇上亲赐的与唐朝高级官员相称的名字。高力士过去说过的事都已经兑现了，这件事也一定能够实现的。

十一月初，从骊山一回京，皇上就去杨钊的宅第行幸。

当然这是一次非正式的行幸，随身只带一百名侍从，高官当中只有高力士一人随行，贵妃当然随同。位于宣阳坊的杨钊府第，为迎接皇上御驾的到来，仅在十日内，就把邻近的住宅全部拆除，并把场地圈作杨府的庭院，一切布置妥当。

所谓皇帝行幸，也只是车驾在杨钊的宅第做短暂的停留，并用些茶点而已。可是这举动却一下子轰动了整个长

安，长安的官民对杨钊这个人物莫不刮目相看。现在，杨钊无论修建多么豪华的府第，也不会有人再有异议，杨钊无论怎样傲慢不逊，也不会有人敢来责难。而今，天下谁人不知杨钊是李隆基信宠最深的爱臣。

皇上到杨钊宅第行幸的消息，很自然地成了京城百姓谈论的话题。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可是这件新闻谈论不久，到了十二月，就被另一件更大的更吸引人的话题所取代了。

失利的战报突然传到京城。不久前，朝廷命人在赤岭之西开辟屯田，并使谪卒二千人驻扎龙驹岛。不想到了冬季，龙驹岛突然被水雪封住，粮草无济，又受到吐蕃兵的不断袭击，两千个兵全部死于非命。这一不幸的消息，像一股狂风，把关于杨钊的话题吹得无影无踪。为了攻取石堡城，已牺牲了数万士兵，此次又有两千士兵白白送命。这一时期，唐朝的戍边之战，迭遭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