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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第1页）

第五十九章

“不管怎样，世道也会很快安定的。人们生存的世上总该是太平的，安静的，就是打仗，也应该远远地去打，怎么偏偏就在这京城附近……”

“我也劝皇上御驾亲征。”贵妃说道。

“你说什么？贵妃也劝皇上……哎呀！这样一来，可要天崩地裂，黄河的水倒流了。唉，这——这——”

高力士两手举向天空，好像是大难临头，他一直举着手，慌慌张张地走出去，似乎是已经走投无路，想要上天一样。

接着，杨国忠来了，他依然态度昂然，一进房间就站到贵妃的面前。

“请贵妃娘娘必諫阻皇上，不可亲征。”杨国忠只说此一句就不往下说了。

“为什么呢？”

“太子监国事关重大，既命监国，不久将禅让帝位。——此后将不堪设想，请贵妃留住圣驾。”

杨国忠说完，转身出去。看来杨国忠此来，并非只为请贵妃劝阻皇上的亲征，而是来责备贵妃劝皇上亲征。贵妃一

眼就看出杨国忠是带着气恼来的。可能太子李亨过去一直嫉恨杨家一族的专横跋扈，一旦李亨监国，杨家一族将是凶多吉少，而贵妃却不顾杨家满门的安危，反而劝皇上去亲征。杨国忠正是为此而来责难贵妃的。但是，贵妃也正在生杨国忠的气呢，现在国家陷于如此危难境地，杨国忠应负直接的责任。因为杨国忠刺激安禄山，逼得他走投无路，不得不反。结果，贵妃暗中盘算已久的计划，被从根本上推翻了。

黄昏时分，贵妃的两个姐姐来了。三个姐姐中，秦国夫人已于一年前故去，虢国夫人弯扭着纤小的身躯说道：“贵妃娘娘，我等有个毕生的心愿，特来拜请贵妃垂允。”

“不知所言何事？”贵妃问道。

“倘若太子即皇帝位，我等当天就得被杀害。除贵妃之外，杨家满门都难免一死。过去只怪我们对太子得罪太深，这回就要遭到报复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皆是我等自作自受。只是好容易托贵妃的洪福，我们才能有今天这样快乐，这样奢华，这样骄横无忌的生活。请贵妃开恩，让我们再多快活几天吧。多亏贵妃娘娘，我们才能做着这样的美梦，这是梦，千真万确的梦！我们这些出身微贱的人，仰赖贵妃的福荫，才得这样满身绮罗，出入宫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不是梦，又是什么呢？我们都是因为交上了意想不到的好运，尽管并无任何功劳，却做着如此美梦。无论如何，请求贵妃，让我们正在做着的美梦，再继续几天吧。”虢国夫人说道。

这位夫人惯于以这种坦率的表情，甜蜜的语调来打动人心。不论何人只要被虢国夫人的甜言蜜语所打动，他就会毫无抵抗地堕入她的网中，任她摆布。她对下刻薄，对上温柔。以前皇上也曾被她缠住，因而惹恼了贵妃，闹了一场轩然大波。她说谎、贪**、各种伤风败俗的品性，都隐藏在这张美貌迷人的面孔的后面。此人绝顶聪明，据说她和杨国忠之间也有不少丑闻。

贵妃默然无语，她想过去对她们的要求总是有求必应，可仔细想来，自己也被这个美貌的小个子姐姐所利用了。

“既然是梦，总该有个醒的时候吧。”贵妃冷冷地说道。虢国夫人闻听，眼光一闪又说道：“是的，梦总是有尽头的。我们只想延续到美梦自然结束的那一天。”

“哪一天？”

“叛军进入长安的那一天。”

这一句谁都不愿说出口的话，虢国夫人却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如果不出现这一天，那当然是意外之幸。如果这一天果然到来，那时，杨家一族的美梦就都结束了。不到哪一天，是不想从梦中醒来的。我是不想做宫廷内订的牺牲品的，反正也是一死，倒不如以身殉国。”虢国夫人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又恢复到原来的表情。

“我们还要更快活地饮宴取乐，反正是做梦，反正所有的一切都是梦中的事，那就更快活地及时行乐，——”忽然她哽咽地说不下去了。泪水从虢国夫人的脸上不停地流下来。流泪的表演，对虢国夫人来说，当然是操之娴熟的故技。可是今天，贵妃却觉得虢国夫人的眼泪不像是那种故意做作的表演。正像她自己所说那样，她是被一种想象不到的命运，推上了这个锦绣豪华的玉台，所以她内心中必有一种常人所无法理解的悲哀，这一点贵妃是很清楚的。

第二年，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正月，安禄山自号大燕皇帝，改年号为圣武。授叛唐归降的达奚询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高尚、严庄等皆为中书侍郎。

这一消息很快传到京城长安，皇上闻听，十分震怒。他最恼恨的是这个他多年信赖、恩宠倍加的胡儿，敢僭称皇帝，并改换了国号年号，布告天下。以前，虽然他对这个公然起兵叛变自己的安禄山，也感到强烈的愤恨，那毕竟是对一个叛军首领的愤恨。可是现在不同了。安禄山已不是一个叛军的首领，而是一个自称皇帝，并且要对自己取而代之的对抗者了。对这件事，贵妃也非常震怒，那个厚颜无耻地提出要做自己义子的安禄山，那张使人分不清是精明还是愚蠢的脸，忽然又浮现在贵妃的面前，显得那样的阴险、恶毒。

现在，唐朝的朝廷大臣，对这个原形毕露的安禄山都感到十分憎恨，唯有宦官高力士倒不以为然，他听到安禄山僭称大燕皇帝的当天，就来到贵妃的宫中，他说：“贵妃娘娘可能已听到了吧？胡儿到底做了皇帝。皇帝可不是由谁来封的，他必须有足够的建立国家的领土，他必须有强大的兵力来保卫这些领土，他还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来统治这块土地和这块土地上的百姓。胡儿已经具备了这些条件。”老宦官显得比平日更加沉着镇静，更加精神焕发。

“不久前，皇上曾派人去平息叛乱，与叛军进行了交锋。遗的是并未能及时平定下去，这以后的事情可就难办了。今后就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战了。万一失败，唐朝帝国就不复存在了，这辽阔的唐帝国，就将寸土不剩地成为大燕国的土地。”听起来简直是一种幸灾乐祸的腔调，不知高力士心里在想些什么，反正是在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他对贵妃像是深入浅出地讲解什么道理似地说起来没完。

“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难道会得逞吗！苍天必不相容。”

贵妃刚一开口，高力士又低声地说：“贵妃请听我说，这个唐朝帝国不也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吗？古往今来，改朝换代，都是如此而已。”

“那么，唐朝的国运今后将如何呢？”

“这就要看国力的强弱了，如唐朝国力强盛，可灭大燕，社稷复安。如国力衰颓，则亡国在即，由大燕取而代之。可是，谁又知道国家是强是弱呢？单凭拥有强大的兵力并不能说就是国力强盛，国力的强弱取决于民心的向背。关于这一点，皇上也好，贵妃也好，高力士也好，我们都不清楚。作为皇上来说，本是奉天承运，统治这块土地，代表上苍施政于天下。其政是明是暗，现在已经到了检验的时候了。当然，皇上也是人，他发布过错误的诏敕，他也重用过不肖之人，他也有时荒废朝政而沉湎于女色。可是这些都无关紧要。也算不了什么。就说我高力士这样不学无术的人，居然也过蒙今日这样的恩宠，这到底是否符合上苍的意旨呢？不过，这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正如黄河之水，总是把所有的溪流，也夹带泥沙，都汇集到自己的洪流中而向前奔流不息。政治也是一样，重要的是它是否以强大的力量在向前流动。皇上的施政是否清明，平时是看不出来的——而且从前一直也不清楚。现在，这一问题得到明确回答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倘若皇上的政治清明，胡儿所建的国家必将灭亡，如果相反的话，那就要皇上和贵妃早做准备了。”高力士说道。看来贵妃再不言语，高力士还会无休止地说下去。

“话是这么说，可是……”

“贵妃且慢。”贵妃才一开口，又被高力士拦住。“如果皇上政治清明，深得民心，百姓自会起兵勤王，忠臣义士必四方响应，急赴国难。若皇上政治黑暗，就不会有一个死节之士。是明是暗，不久自见分晓。”高力士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突然神情沮丧，丢魂丧胆似地低头不语了。在这个非男非**阳怪气的老宦的谈话中，当谈到国家安危时，是那样的轻松，似乎有一种无视国家和皇帝的超脱的神态。当前，面对着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刻，高力士再也没有施展阴谋和权术的余地了，所以也只能实话实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