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被接到韩王安的宫前,居于陈述殿内。这样,作为一个使臣,不住馆舍,住在王宫,在列国之中,也是没有先例的。李斯人殿之后,便谦逊起来,他向韩国陪臣王叔戏道:“斯亦中州人,虽属楚国,离郑都近,我们还是乡亲之属。王将军乃干国之材,秦王也知道了。”
王叔戏道:“衣冠为国,辅佐王政,各尽其职。廷尉乃大国之臣,就道小邦,应留仪表,以为我等之师,倨傲列上,有伤大雅,望廷尉思之!”
李斯笑了道:“韩国有韩文、王叔戏二子在,国固如山岳,又何忧乎?”
次日中午,韩王安在银安殿堂前为李斯举行国宴,韩文托病告假,不届筵。其他韩国官员告病者十多人,韩王安不乐地道:“这样冷淡,有伤国体,本王盛会廷尉,不是为了举国安全吗?”
李斯见韩文不到筵,恰是个好机会,便不等饮酒,先向韩王安道:“本使今日届贵国,奉我们天子之意,一要吊唁御史韩百通,以安大王之心;二要请出优旃,与本使一同归国;三要签下秦、韩两国永远不战的和约;四要,四要……”他“四要”了好久,也没说出什么来。
李斯哑然一笑,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他站起身来,向韩王安凑近,一招手儿道:“大王,你附耳过来。”韩王安急忙把右耳递过去,李斯睁眼立眉,霍然一笑,向韩王安道:“如此如此……”
韩王安听罢,把双手一拍道:“那可太好了,好极了,谢谢秦王,他算瞧得起我。”
李斯道:“那就刻简为盟吧!”
韩王安喜幸韩文不在场上,便命内侍捧简持刀,又旨命一个御史官刻简。那个御使官哆嗦着手问韩王安道:“大王,这么大的朝事,不告诉相国,能行吗?”
韩王安道:“韩国之事乃本王之事,韩文如归天去了,有事也可问他吗?如今大国赏颜,定盟和约,求得韩国安泰足矣!”
御史只得先把约言写到竹简上,尔后又用刀按划刻下去。约言由李斯放口,他所说的约言是:
一、韩国放出无罪之优旃;
二、韩、秦二国永不战;
三、韩国向秦国每岁要纳金宝名器之贡;
四、韩王安拜秦天子为父,父子无争。
这第四约让人发笑不已,好为女装的韩王安二十四岁,给二十九岁的秦王政当了人子,只听说人有“好为人师”者,这里又出了个好为人子的,也算是一种奇癖。
后来,大筵开始了。酒,不住地灌入口穴中,菜,不住地进入胃腹中。钟鼓皇皇,舞姿堂堂,韩王安施展才能,亲自指挥乐、舞二队。吹排箫的吹得不好了,他拿过去吹一阵子,翻过身子,又给那些舞女纠正姿势,还要自己做一番给她们看。李斯就连连地夸赞韩王安:“真是有才,才气还流溢难收哪!”
韩臣之中,有几个有脸的,臊得直往旁人身后藏。多数是没脸的,有肉就吃,有酒就喝,人生几何,吃完再说。李斯又说又笑,夸奖韩国君臣“一体一心,可为天下的完整规模。”
酒到兴浓之时,韩王安起身为李斯踢球,他踢了一个黑狗毛拂的球,如一只黑衣燕子,吊影青天,掠翅大地,围身而转,穿腿而飞,犹如苍蝇戏臭肉一样,粘来粘去,只是舍不得离开。看得李斯等人都喝彩,韩王安越使出了精神,面上流下汗来。
酒后,韩王安又赠给李斯雪花剑一柄,玉麈尾一把,宝珠三斗,黄金万两。李斯收下,向韩王安称谢了。当晚,韩王安也住到陈述殿,和李斯对床而眠,谈名马,说女人,又说他学踢毽的艰苦,说得个李斯哈哈大笑。
相国韩文本无病,卧在书房的小榻上,大瞪着两只眼,对于韩王安,他是计穷神竭了。次日清晨,宫中来旨,命他放了优旃。他见旨以后,不说放,也不说不放,只是呆呆地沉思。命旨人等急了,一叠连声地催。忽然,王叔戏来了,向韩文说了韩王安昨日在银安殿筵席上所有的丑事,最后又说:“相国,韩国是火灭之时了,我们有何路可走?”
王叔戏道:“可以杀了李斯,使秦王去掉一臂,即我韩国灭亡,其他五国也少罹灾难。”
韩文摇头道:“李斯是个使者,若杀了,诸国责难于我,反而更为嬴政立威。即使杀了他,秦王还有如李斯之为臣者,王斯、张斯,斯人多多矣!”
这时,老奴韩内进来又催旨,说:“命旨人说再不放优旃,他就回宫复旨了。”
韩文长嘘一声,低下头去自语道:“优旃明明是杀韩百通的凶手,还要说他无罪放去,天理良心都没了。”
韩内和韩文岁数差不多,又得韩文的信任,今日他见情势如此,便劝韩文道:“相国,韩王之呆,即如泥偶,相国即付百世之身,也难挽韩国之毁了。秦王加兵,必在目前,不如放了优旃,准备背城一战,如和韩王相左太过,反落了不忠之名!”
韩文听罢点点头道:“汝是金玉之言,老夫听从了。”随下令道:“放了优旃,我只待和秦兵拼命了。”
优旃被释之时,嬉皮笑脸,向韩文道:“韩相国,你到头来也只有放了我吧?韩百通确是我杀的,可是秦王如一轮暑日悬空,照到你这块冰冰相国的头上,不化也酥了。”
王叔戏见优旃如此狂妄,一个箭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优旃,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优旃又叫又喊地道:“王叔戏,你打大国的信臣,秦王不会饶你。”
王叔戏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又是一顿好打,说:“你若不给相国叩头求生,我直打死你这个孬种!”
优旃的嘴角上不断地流出血来,他熬疼不过,只可给韩文求情说:“相国救命!”
韩文说:“你既承认韩百通是你杀的,要留下口供,以备算你的血债!”
王叔戏道:“相国,秦国如此欺侮我们,留下口供何用?”
韩文点点头,王叔戏放了优旃,优旃走了。韩文自和王叔戏等人去整兵备战。
优旃的脸被王叔戏打得肿大如瓮,到了韩宫的陈述殿内,见了李斯,哭诉他被打的经过。李斯笑道:“人云:‘强龙难压地头蛇’,他放了你,你还用戏言伤他,当得挨打。若不借我大王之威,你一百个脑袋都掉光了,韩百通在九泉之下怒气不息,你还是要小心点儿嘛!”
李斯到了郑城,一切得意后,还赖着不走,韩王安天天陪宴。说是吊唁韩百通,也没去韩百通府中,只是口头叹息而已。三日后,又要去阳翟,阳翟离郑城不过数十里,也是韩王的都城,到那里说是观光,实是察看地理形势。从阳翟回郑城时,车马如飞、烟尘滚滚。李斯所乘的车是韩王安为他备的一辆四马大车,一过如雷声震震,路旁之人,都仰目以视之。行到一个路狭处,忽从树林中走出两个乞丐。两个乞丐中,一个年老的妇人,领着一个小童,由大路直南向北走。驾车的御手从后面赶来,扬鞭呼哨,车跳马乍,一扫而过,把那个乞丐老妇人卷在车轮下,由胸部压过,口鼻之中,都流出血来,绝气而亡。大车飞出百余步,才停住。御手回头问李斯:“廷尉老爷,那老妇人是死了,我们怎好?”
车声辚辚,李斯带他一百个秦军卫士扬长而去,但还能听见那个小童抚尸的痛哭声……
小童,楚国上蔡人,名叫殁生,姓陈,是李斯的乡亲。殁生十四岁,父母双亡,只跟祖母度日,因去年荒欠,冬即无食,春便乞讨。祖孙二人在家乡乞讨也难,只可沿途弯转,要到韩国都城郑城中投奔殁生的姑母求生。谁知已经见了郑城的云树炊烟时,祖母却被李斯的车轮压死。殁生抱着祖母的尸身大哭,旁边的百姓见着无不心伤,问清了殁生的来由,其中有一人认得他的姑母,便匆匆把他姑母叫来,殁生姑母陈氏赶来后,看见老母横尸街头,一下子昏厥过去,醒来后,放声大哭,哭罢央了十多个左右邻居,使一方芦席卷住殁生的祖母的尸体,抬到一个堤坝后,费力挖了个土坑埋了,然后把殁生又领回郑家村。
压死殁生祖母的车,人们断定是廷尉李斯乘的车子。有的邻居愤愤不平地说:“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