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说,是。
“一般说来,”摩德斯通小姐说,“我不喜欢小子。你好啊,小子?”
这样的场合给我壮了胆,我回答说我挺不错的,也希望她挺不错;听了我这句不冷不热的客套话,摩德斯通小姐只说了四个字:
“缺少家教!”
她清清楚楚说完这四个字,就请求带她去看看她的房间,在我看来,从那时候起,那间屋子就变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了。那两只黑箱子就放在那间屋里,从来没见打开过,也从来没见有不上锁的时候。那儿还有许许多多小钢铐子和铆钉(她不在屋里的时候,我偷偷往里瞧过一两回),森然排列在镜子上,那是摩德斯通小姐梳妆时用的。
据我了解,她这一来,就再也不打算走了。
就在她来到我家后的头一个早晨,鸡刚开始打鸣儿,她就拉起铃来了。我母亲下楼吃早饭,要准备茶点的时候,摩德斯通小姐在她脸上啄了一下,那就是她最近乎一吻的表示,同时说:
“我说,克莱拉,亲爱的,你知道,我到这儿来,是给你分忧解难的。因为你太漂亮啦,可不太会算计”——一听这话,我母亲虽然脸红了一阵,却不由得笑起来,人家这样褒贬她,她好像全然不当回事儿——“如果能由我来做的,再叫你去做,那就不合适了。你要是不见外,就把你的钥匙交给我好啦,亲爱的,今后这些事儿我都替你办了。”
从那以后,摩德斯通小姐白天把那些钥匙放在她那个小小的监狱里,晚上放在枕头底下,我母亲算是跟它们无缘了,也就像我跟它们完全无缘一样。
我母亲眼看着她的大权旁落,并非毫无异议。一天晚上,摩德斯通小姐向她兄弟讲了一番该如何管理这个家,她兄弟立即同意。这时,我母亲突然哭起来,边哭边说:“我以为你们会和我商量商量的?”
“克莱拉!”摩德斯通先大声嚷道:“克莱拉!你不该这样的!”
“哦,你说我不该这样,好啊,爱德华!”我母亲喊道,“你叫别人坚定的时候,理由充足,搁自己,你就不高兴了。”
坚定,我敢说,乃是摩德斯通兄妹俩的处世哲学。不过,以我当时的看法和理解是,我是把坚定理解为暴虐阴毒、骄横、魔鬼一般的脾气的同义词的。现在依我理解:摩德斯通先生是坚定的,与他交往的任何人都不能像他一样坚定;也绝对不许坚定,因为他们必须屈从于他。摩德斯通小姐除外。她可以坚定,因为她是他的姐姐,而她的坚定应该是次一等的。我母亲也除外。她也可以坚定;但是要坚定地相信他的坚定。
“难道说,”我母亲说,“在我自己家里——”
“在我自己家里?”摩德斯通先生重复道,“克莱拉!”
“我意思是说,在我们家里,”我母亲害怕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的,爱德华——我们的家事,我连一句话都不能说,真是太难堪了。我敢说,咱们结婚前,我管家管得很不错。我是有证据的,”我母亲哭着说,“不信,你问一问佩戈蒂,是不是如我所说?”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说,“你们不要说。我明天就走。”
“简·摩德斯通,”她兄弟说,“你闭嘴!听你的口气,还不了解我的脾气,好大胆!”
“我敢说,我绝没有叫别人走的意思,”我可怜的母亲觉得尴尬,流着眼泪,继续说道,“有人要走的话,我会很难过,很苦恼。我不是不讲道理。我只求你们有时候也跟我商量商量。我只求你们,哪怕是作作样子跟我商量商量,我都将感激不尽的。从前,我以为你喜欢我的涉世未深、思想单纯。——一点不错,你曾这样说过——可你现在如此严厉,好像我错了,你又嫌弃我了。”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说,“行了,别说了。我明天就走。”
“简·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大发雷霆,“闭嘴行不行!你好大胆!”
摩德斯通小姐好像从监狱里提犯人那样,从手提包里掏出手绢,捂到眼上。
“克莱拉,”他眼盯着我母亲,继续说,“你使我吃惊!你使我震惊!对,我是想过,娶一个单纯天真、涉世未深的女人,把她的性格改造一下。可是,现在简·摩德斯通好心好意来给我帮忙,为了我甘愿使她像我一样坚定、果断。当个管家婆,可她却被以怨报德——”
“哦,我求求你,爱德华,”母亲喊道,“不要指责我忘恩负义。我绝不是那种人。以前没人说过我这种话。我承认我有不少的毛病。哦,千万别这么说,亲爱的!”
“我刚说到,简·摩德斯通被,”他等我母亲不作声了,又接着说,“以怨报德,使我的心里很难过。”
“亲爱的,你不要说这种话啦,”母亲可怜地哀求说,“千万别——爱德华!这种话叫我受不了。不论我说什么,我都没有那样的想法。不信你去问佩戈蒂,她一定会告诉你,说我这人心慈面软。”
“说些软话,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回答说,“对我也没有多大作用。我不相信。”
“求你啦,咱们和好吧,”母亲说,“叫我愁眉苦脸地过日子,我可受不了。我很抱歉。简,今后我一切听你的。你要是一动走的念头,我的心非碎了不可——”我母亲说到这儿,哭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简·摩德斯通,”他对他姐姐说道,“我希望,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和睦,今晚的事儿,确实不是我们的过错。何况,”他说完这些宽宏大量的话,又补充道,“这种光景,让小孩子看着,也不合适。大卫,睡觉去!”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为我的母亲难过。我摸索着找到客厅门,又摸索着上了楼,甚至忘了去给佩戈蒂道声晚安,或者向她要一支蜡烛。约摸一个小时后,她上楼来找我,告诉我说,我母亲凄凄惶惶地睡觉了,而摩德斯通兄妹两个人还坐在客厅里。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比平时稍早一会儿。听见我母亲在客厅里说话,我就在门口站住了。只听见她在求哀摩德斯通小姐饶恕她,而那位小姐终于恩准,于是两人又言归于好。从那以后,我只知道,母亲凡事在没有得到摩德斯通小姐的首肯之前,她是决不敢随便发表意见的。而摩德斯通小姐一发脾气(她这人喜怒无常),从手提包好像要掏钥匙交还给母亲时,我就看见母亲全身哆嗦。
沉郁阴暗是摩德斯通家族固有的本性,使之宗教信仰也带有这种色彩。我想这种性质,是摩德斯通先生的坚定所致。尽管如此,我们当时去教堂作礼拜时的排场气派,教堂里那种改变了的气氛,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可怕的礼拜天又来到了,我又是第一个进入教堂,像一个去服苦役的囚犯。摩德斯通小姐身穿像是用黑棺罩做成的长袍,紧紧跟在我后面,她身后是我母亲,母亲身后是她丈夫。所不同的是,佩戈蒂不用来了。我又听见摩德斯通小姐嘴里念叨着应答文,碰到那些可怕的字眼儿,就凶巴巴地使劲儿念。当她念到“可怜的罪人”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黑眼珠一转,目光扫过教堂,好像她在咒骂全体会众。我也看见了我的母亲,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哆哆嗦嗦地活动着嘴唇,而他们俩,一边一个,在她耳边闷雷似的唠叨着。我又一次突然害怕起来,想不出究竟是我们的老牧师对,还是摩德斯通兄妹对。我想,要是我动一动,哪怕是松脸上的肌肉,摩德斯通小姐就拿她的《公祷书》使劲捅我的肋骨。
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有几个邻居看看我母亲,再看看我,便交头接耳嘀咕起来。我还看到,并怀疑他们三人互挽着胳膊往前走着,我母亲的脚步是不是不如以前那样轻快了,她的美貌和婀娜体态是不是也几乎消磨殆尽了。我还怀疑,邻居们是否也和我一样,回想起从前我们母子二人一起回家的情景。我在无所事事,感到无聊时就想这些无聊的事。
有时候,摩德斯兄妹谈到让我上寄宿学校的话题,对此母亲当然得同意。不过,最后没定。
那些功课呀,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监督我学习的人,名义上是我母亲,实际上却是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他们两个人,把我作功课当成给母亲上那该死的坚定课的大好时机,那该死的坚定确是我们母子的灾星。我相信,这才是他们留我在家的目的。以前和母亲在一块儿生活时,我很喜欢学,也很有灵性。我依然记得在母亲膝前学认字母的情景。直到现在,我只要见到童蒙课本上的字母,就展开遐想。我好像是走在一条铺满鲜花的路上,这条路一直通向海岛的故事。一路上都有我母亲温柔的声音和态度鼓励我前进。但随之而来的那些严厉的功课,像是对我当头一棒,让我晕晕沉沉,天天得做苦役,得受难。我现在学的功课,又长,又多,又难——其中有一些,我完全不懂——我常常被它们弄得焦头烂额,而我确信我母亲跟我有着同样的感觉。
现在让我回想一下那时候的课程是怎样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