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我就走进我家那个次好的客厅。这时我母亲早已在专诚等候我了。而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他们两个,一个坐在窗前的安乐椅上,假装在看书,另一个坐在离我母亲很近的地方串钢珠子。一见他们俩,我就觉得,原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记住的东西,都溜走了。这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
我随便递给母亲一本不知名的书。当书快到她手里时,我像长颈鹿一样伸长脖子,最后把书看了一眼。刚开始,因为看过了,便以奔跑的速度高声背诵着。一字不熟,我停了一下,摩德斯通先生抬起头来。又有一字,又停了一下,摩德斯通小姐抬起头来。我脸涨红了,磕磕绊绊地跳过了六七个字,再也背不下去,打住了。我看了看母亲,希望她帮我,但她只柔声细语说:“哦,大卫呀,大卫!”
“我说,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说,“对这个孩子。不要光说,‘哦,大卫呀,大卫!’那太小孩子气了。他会背就是会背,不会背就是不会背。”
“他没念会,”摩德斯通小姐插了一句,叫人听了毛骨悚然。
“恐怕他是没念会。”我母亲说。
“那样的话,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说,“让他再去背,把书给他。”
“对,应该那样,”我母亲说,“我也正想把书还给他哪。喏,大卫,你去再背一遍,可不许再这么笨啦。”
我遵照他们的教训,又念了一遍,但没有成功,可能是我笨的原因。这次连会的地方也忘了,就停下想。其实,我想的是摩德斯通小姐做帽子用多长的纱布、摩德斯通先生的睡衣需要多少钱等毫不相干的荒谬问题。摩德斯通先生不耐烦地动了一下,我早就预料到的。摩德斯通小姐也同样动了一下。我母亲偷偷地往他们那边瞥了一眼,先叫我做别的功课,最后一块儿补。
不一会儿,书摞成一摞,我欠下的功课越多,我也就越不会,越笨。到了这田地,毫无办法,我觉得自己无药可救,听天由命好啦。我背错的更多,母亲以绝望的神情看了我一眼。但是,最令人苦恼的是,母亲想给我提示(她以为没人看她),嘴唇刚一张开,旁边的摩德斯通小姐,立刻提出警告说:“克莱拉!”
我母亲一愣,报之一笑。摩德斯通先生站起来了,抄起课本向我打来,一把将我摧出门外。
岁月流逝,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当时的功课大致就是这样。如果没有摩德斯通兄妹俩,我本可以学得很好;但是摩德斯通兄妹对我,就像两条蛇对一只可怜的小鸟那样。即便我的功课做得不错,我也只能得到一顿饭吃。因为摩德斯通小姐不能看见我没功课,哪怕我露出一点点无所事事的样子来,她就说这句习惯的话:“克莱拉,亲爱的,你看——你叫孩子做点儿功课吧。”于是我又被钉在一堆新的功课上。至于玩耍,那是没有的事;因为摩德斯通家的阴郁神学认为,小孩子就像毒蛇互相传播毒素。
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半年,然而,一件出乎意料的情况的发生,使我避免成了傻子。这样一来,不但我变得呆极、木讷、不合群,与母亲的关系也疏远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父亲在楼上的一个小屋子里,留下一些藏书。那间屋子就在我卧室隔壁,在那里,我是自由的、无人打扰。从那里,有罗德里克·兰登、派里格伦·皮克尔、赫姆夫里·克林克、托姆·琼斯、鲁滨逊·克鲁索等一些著名的人物,给我作伴儿。是他们使我的幻想不致泯灭,使我还残留着一星半点超越时空的希望——这些书对我毫无害处。因为我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害处。而且我为我能在那种监视下,居然还能挤出时间读那些书,感到惊奇。在当时(对我来说,实在是巨大苦难),我居然把自己想像成书里的好人,把摩德斯通兄妹想像成书里的坏蛋来自我安慰,现在想来,颇感有趣。我贪婪地读着几本描写陆地旅行和航海的游记(现在我忘记书名了);我记得接连好几天,我手持旧楦头的一块作兵器,在属于我的那片活动范围内转来转去——居然以被野人团团围住,以死相拼的英国皇家海军某某舰长自居。舰长从不因为人家拿拉丁语法书打过他耳光而失去尊严。舰长总归是舰长,舰长总归是英雄。
这就是我惟一的、聊以欣慰的回忆。现在我只要一想,当时的情景就会在我脑海里浮现。夏天晚上,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外面做游戏,而我却坐在**,拼命地读书。在我看来,附近的一切,都和我书中的故事情节联系在一起,都代表着书中提到的一些有名的地点。我看见托姆·派浦斯往教堂尖阁上爬;我看见斯特拉普背着背包,靠在小栅栏门上歇脚;我确实知道舰队司令特伦尼恩在我们村上小酒馆里同皮克尔先生会晤。
我想,现在读者已经很清楚,我那段童年生活的样子了。
一天早晨,我带着课本走进客厅,只见我母亲愁容满面,摩德斯通小姐神色严峻,摩德斯通先生呢,正往一根手杖梢上绑什么东西——那是根又细又软的手杖。我一走进去,他就不绑了,拿在手中掂量着,在空中猛抽几下。
“我跟你说,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说,“我以前就挨过鞭子。”
“那还用说!”摩德斯通小姐说。
“你说得对,我亲爱的简,”我母亲吞吐着,“不过——不过你想,那对爱德华有好处吗?”
“你认为那对爱德华有坏处吗,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脸一沉,说道。
“这就说对了,”他姐姐说。
闻听这话,我母亲只回答一句“一点不错,我亲爱的简”,不再言语了。
我心想不妙,于是偷眼去瞧摩德斯通先生,不料此时他正瞅着我。
“嗯,大卫,”他说——他说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他的对对眼儿——“今天不比往常,你可要多加小心!”说完又掂一掂手杖,抽了几下;又把手杖搁在身边,神气地拿起书来。
一上来,就给我一下马威,我感觉我功课里的字全溜走了,一个不剩;我想抓住它们,不许溜走,可是,我想拦也拦不住。
一开始就不妙,接下来会更糟。我进来的时候,感觉不错,还准备露一手呢,不想这是个天大的错误。不会背的书越摞越高,摩德斯通小姐的目光始终不离开我们母子两个。当最后该做那道五千块干酪的算术题时(那天把它改成了五千条手杖),我母亲不由得哭出声来。
“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用警告的声音说。
“我觉得,我有点儿不舒服,亲爱的简。”我母亲说。
我看见摩德斯通先生一面板着脸给他姐姐递个眼色,一面把手杖拿在手里,站起来说:
“我说,简,我们不能指望克莱拉坚定地忍受大卫的烦恼。我们对她不能有太高的期望。走,大卫,你跟我到楼上去。”
他把我拖出门的时候,母亲朝我们跑过来。摩德斯通小姐一面说,“克莱拉,你不能再糊涂了。”一面拦住她。我看见母亲捂住了耳朵,并听见她放声大哭。
他板着面孔将我带到我的屋子里——无疑,他对我的刑罚的正式表演——猛地把我的头一扭,夹在他胳肢窝里。
“摩德斯通先生!先生!”我对他喊道,“求你!饶了我吧,别打我!我在努力学着,可有你和摩德斯通小姐在旁边,我怎么也学不进去,根本学不进去。”
“你根本学不进去,是吗,大卫?”他说。“那咱们就试试看!”
他夹住我的脑袋,就像夹在老虎钳里一般。但是我就那样缠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同时求他不要打我。稍息他的鞭子就狠狠抽在我身上,就在一瞬间,我的牙逮住了他捂住我嘴的那只手,猛咬一口,把它咬破了。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牙酸呢。
接着他更狠地打起我来想抽死我。在这一阵喧闹声中,我听见有人上了楼,听见有人哭喊——是母亲在哭喊——佩戈蒂也在哭喊。于是,他拂袖而去;我屋子的门从外面反锁上。我躺在地上,浑身发热,伤处疼痛难忍,有气无力地狂喊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