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可真坏呀,佩戈蒂!”我母亲应声说。“你连摩德斯通小姐都妒忌起来了,你可真可笑。你明明知道,她替我管家完全是出于好心好意呀!这你是知道的——你清清楚楚知道的呀,佩戈蒂!”
佩戈蒂只说了一句,好像是说,“谁希罕她那份好心好意!”;接着又说了一句,意思是,“这好心好意也未免有点儿太过分了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母亲说。“我理解你,佩戈蒂,完全理解。你也知道我理解你,可我奇怪你怎么不脸红呢。咱们一条条地说。现在要谈的是摩德斯通小姐,这个问题你躲不开。你没听她说了一遍又一遍,说我没有算计,还有太——太——太。
“太漂亮。”佩戈蒂提醒说。
“对啦,”我母亲应声说,“是太漂亮。如果她说出这种话,这能怨我吗?”
“我没说怨你呀。”佩戈蒂说。
“是没说怨我,希望如此!"我母亲回答。“难道你没听见她说,她认为我不能胜任家务操劳,才来免除我的负担的吗?既然这样,你能说她不忠心耿耿吗?”
“我从来没这么说她。”佩戈蒂说。
“你就是会瞎说,佩戈蒂,”我母亲回答。“还有,你一谈起摩德斯通先生的好心好意——”
“我没谈过摩德斯通先生的好心好意。”佩戈蒂说。
“你是没直接谈过,”我母亲说,“你也知道我理解你。你谈起摩德斯通先生的好心好意,假装着看不起这种好心好意(因为我不相信你会打心里真看不起,佩戈蒂),其实你和我一样相信,他的好意是真诚的,做的每件事都用心良苦。”
佩戈蒂坐在那儿,下巴顶着袜跟儿,看着炉火,不说话了。
“好啦,佩戈蒂,”我母亲缓和了语气,说道,“咱们不要争吵啦,我受不了。如果说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的朋友,我知道,你就是我真正的朋友。自从考波菲尔先生第一次带我回家、你到大门口接我的那天,你一直是我真正的朋友。”
佩戈蒂连忙做出反应,她把我抱在怀里,使劲儿拥抱了一下,表示同意了这项友好条约。我记得,后来我母亲整个晚上都比较心情舒畅,佩戈蒂对她的脸色注意得也少了。
我们吃完茶点后,把炉火的灰扒了,烛花剪了,我给佩戈蒂念了一节讲鳄鱼的书,重温旧日的光景——这本书是她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来的;念完了,我们又谈起塞勒姆学堂,我的话题又转到斯蒂尔福思身上,因为他是我最喜欢谈的话题。我们非常快乐;那个晚上,是我度过的同类夜晚的最后一个,我生命的那页就此结束了,所以那个晚上永远不会从我记忆中消失。
差不多快十点的时候,我们听见了车轮声。我们都站起身来;母亲说,天晚了,摩德斯通姐弟俩都希望小孩子要早睡,所以我必须马上去睡觉。我亲吻了她,马上端着蜡烛上楼去了,跟着他们就走进来。我住楼上他们监禁,我向那个卧室走去的时候,仿佛觉得,他们一进家,就带来一股冷风,把刚才的温馨,一下子吹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因为自从我犯了那个让人难忘的过错以后,一直没跟摩德斯通先生见过面。可是我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客厅。
摩德斯通先生正背对壁炉站着,摩德斯通小姐在沏茶。他见我进来,直看我,可是没有一点打招呼的意思。
有一阵子,我觉得进退两难,过了一会,我说道:“先生,我请求你原谅。我很后悔,不该做那种事。我请你原谅我。”
“我听到你说后悔,很高兴,大卫。”他说。
他伸给我咬的那一只手。我的看到那只手的红疤。但是我看到他脸上那种恐怖的表情,我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你好,小姐。”我对摩德斯通小姐说。
“啊,唉!”摩德斯通小姐叹了口气说。“你放多少天假?”
“一个月,小姐。”
“从哪天算起?”
“从今儿算起,小姐。”
“哦?”摩德斯通小姐说,“那么已经过了一天了。”
她就这样数着我放假的日子,每天早晨从日历上划去一天。等到第十天,她那阴沉的脸开始转晴,待进入两位数字时,她眉开眼笑,随着时光的流逝,她便高兴了。
就在我回到家的当天,我不幸吓得她惊恐万状,她和我母亲正坐在一个房间里,我走进去,看见那个小婴儿(他只有几个星期大),便走了过去,把他抱起来。不防摩德斯通小姐尖声叫起来,吓得我差点儿把小婴孩扔到地上。
“我亲爱的简!”我母亲喊道。
“不得了啦,克拉拉,你看见了吗?”摩德斯通小姐大喊大叫。
“看见什么啦,我亲爱的简?”我母亲说。
“他抱起小娃娃来了!”摩德斯通小姐喊道。
摩德斯通小姐吓得发软了,可是她用力把腿猛一挺,一个箭步扑过来,从我怀里抢走了婴儿。然后,她就晕倒在地,人们手忙脚乱,给她灌下樱桃白兰地。她刚恢复常态,马上严厉的命令我,从此,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许碰那个小娃娃。我那可怜的母亲虽不赞成,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认可这个命令。她说,“你说的对,亲爱的简。”
还有一回,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待着时,那个小娃娃——因为我们是同一个母亲,我还是喜欢他的——竟惹得摩德斯通小姐发了一顿脾气。我的母亲把小娃娃抱在膝上,看他的眼睛,一面看,一面说:
“大卫!你过来!”我走过去,她又看我的眼睛。
这时,摩德斯通小姐把手中穿的一串珠子放了下来。
“我说,”我母亲温柔地说,“他们两个的眼睛一样。他们两个都像我。和我的颜色一样。他们两个像得太奇怪了。”
“你说什么呢,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说。
“我亲爱的简,”我母亲听到严厉的口气,吞吞吐吐地说,“你看,小娃娃的眼睛和大卫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