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说着,火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有时,你真糊涂!”
“哟,我亲爱的简。”我母亲说。
“你真糊涂呀!”摩德斯通小姐说。“除了你,没人能把我兄弟的孩子和你的孩子比?他们并不像,他们没有一点像的地方。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完全不像。我希望,永远不一样才好。我不能坐在这里,听你做这样的对比。”她说完,出了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总之,摩德斯通小姐不喜欢我。
我感觉,他们给我带来了不方便,同样我也给他们带来了不方便。如果他们在房间里谈的很高兴,只要我一走进去,马上就有一片焦虑的阴云布满我母亲的面庞。如果摩德斯通先生情绪好,我一进去便使他马上收敛。如果摩德斯通小姐情绪正坏,我一进去她便更加暴躁。我那时已看得很清楚,他们总拿我母亲出气;她不敢跟我说话,更不敢对我表示爱抚,恐怕这样一来会惹恼了摩德斯通姐弟,事后还得挨一顿训斥。
晚上,我有时候到厨房里和佩戈蒂坐上一会儿。在那里,我轻松自由。
“大卫,”一天饭后,当我像平常要离开客厅的时候,摩德斯通先生说道,“我看出你很固执,我很伤心。”
“像一头熊那样固执!”摩德斯通小姐说。
我低着头,站着一动不动。
“大卫,听我说,”摩德斯通先生说。“各种各样的坏脾气里固执、倔犟是最坏的了。”
“有这种坏脾气的孩子,我见过很多,”他姐姐说,“可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我想,亲爱的克拉拉,你也能看出一点儿来吧?”
“对不起,亲爱的简,”我母亲说,“你了解大卫吗?”
“如果我不了解这个孩子,或任何别的孩子,”摩德斯通小姐说,“我真该为自己脸红了,克拉拉。我不敢说是阅历特别深,但是普通的人情事理,我还懂得点儿吧。”
“的确,我亲爱的简,”我母亲回答说,“你的理解力是很强的——”
“啊,得啦!快别这么说,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火气冲冲打断我母亲的话。
“的确是这样呢,”我母亲说,“并且大伙儿都这样说。再说,我在许多方面从你这种理解力得到很多好处呢——”
“就算我不了解那个孩子,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说,“我们同意,我对那个孩子根本不了解。可我兄弟的观察力总可以把那孩子的性格看清楚了吧。我没说错的话,他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可让我们把他的话打断了——这样不礼貌吧。”
“让我看,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用严厉的口气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有些人比你看得更正确。”
“爱德华,”我母亲说,“在所有的问题上,你们的见解都比我的高明,我是瞎说一通罢了。”
“你只是说了些简单的话,”他回答说。“以后可不要这样啦,我亲爱的克拉拉。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我刚才说,大卫,我看到你的性格那样固执,”摩德斯通先生看着我,说道,“我很伤心。我不能看着这样在我面前发展,而不去改正。大少爷你得想法把这脾气改了才行。我们也得想法让你改了。”
“对不起,先生,”我吞吞吐吐地说。“自从我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没固执呀。”
“大少爷,不要来掩饰了!”他的态度很凶猛,我看到我母亲把她的手伸出来,好像要把我和摩德斯通先生拉开似的。“就因为你脾气固执,你才在你自己的屋子里去。你死守着你那间屋子。我告诉你,我要求你待在这儿,不许待在那儿。还有,我要求你在这儿听话。我的脾气你知道,大卫。我说到做到。”
摩德斯通小姐咯咯地笑了一声。
你必须听我的。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注意到:你总是跟那些下等人瞎混。我告诉你,我不准你跟仆人们打交道。你在很多地方都要改正,可你在厨房里是学不出好来的。我先不说那个女人——因为你,克拉拉,”他说到这儿,转向我母亲,声音压低了,“因为多年和她相处,对她偏爱,却也看不出她的缺点,到现在,还护着她。”
“真是糊涂到了极点!”摩德斯通小姐喊道。
“我只这样说,”摩德斯通先生接着说,这可是冲着我来了:“我不同意你跟佩戈蒂那个女人瞎混,以后也不许那样。大卫,你听着,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要照我的话做,不然后果你很明白。”
我很清楚他的话,于是乖乖的听他的话,每天过的很无聊。
我是多么受的拘束啊!我在那里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只要动一下,摩德斯通小姐就要说我;眼皮都不敢抬,只要抬一下,她就要说我苦丧着脸,总之借这事情再骂我一通。这种日子真的令人难以忍受。
在寒冷的冬天,我一个人在小路上散步,不管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摩德斯通姐弟压在我心头的烦恼:那是我时刻肩负的重担,这样去散步,该是多么难受啊!
吃饭时我总认为自己是多余的,这样在沉默和不安吃饭,味道能好吗?
晚上,点起蜡烛,我不情愿也得找点事儿做,这是什么样的晚上啊!
尽管我格外注意,还是不停地打哈欠、打盹儿,我很少开口,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没人回答,没人来答理我,我对每个人碍手碍脚,我多么像一片空白啊!当我听见摩德斯通小姐,让我赶快去睡觉时,我是觉得非常的轻松!
假期就这样过去,终于有一天摩德斯通小姐说,“今天总算划掉最后一天了!”于是给我喝了假期中的最后一杯茶。
我不再因离家而难过,因为我已经陷入一种无知状态。但我也正在清醒,盼望见到斯蒂尔福斯。巴吉斯先生又一次来到栅栏门口;我母亲和我告别时,摩德斯通小姐用那警告的声音说,“克拉拉!”
我吻母亲和我的小弟弟,那时心里是很伤心的;但我并不为离开家而遗憾,因为每天都有一条鸿沟横于我们母子之间,每天我们都是相距很远。尽管我母亲拥抱了我,可活在我心中的,并不是那拥抱,而是拥抱之后的回忆。
我上了马车,忽听得她在叫我。我向车外看,看见她自己站立在栅栏门前,双手把那个小婴孩高高举起让我看。那天,特别冷,她举着婴儿,热切地看着我,她的头发没有一丝飘动,她的衣褶也没有一条紊乱。
我就这样离开了她。回到学堂,我在睡梦中,看到的她依然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