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迪克先生,我已说过,他是白发红颜。
珍妮特,年可十八九或二十岁,干净俏丽,姿态艳绝。我当时并没对她进一步观察,但不妨在这儿说一下我后来发现的情况,那就是,她是我姨婆先后监护过的女孩儿中的一个。我姨婆收留她们,雇她们为仆人,其目的在于教她们永远弃绝男人,而她们总以下嫁面包师的行动,履行了永绝男人的宏誓大愿。
那屋子,也像珍妮特或我的姨婆一样整洁。
珍妮特给我烧洗澡水去了,这时,只见我姨婆突然气得浑身僵直,我不禁吓了一跳,只听她喊道,“珍妮特!驴!”
听见这一声喊叫,珍妮特急忙从楼上跑下来,冲向房前一块青草地,把踏上草地的两头驴轰走了。同时,我的姨婆冲出屋子,一把抓住骑着一个小孩儿的第三头驴的缰绳,掉转驴头,牵出了那片圣地,接着掴了那个顽童一顿耳光,看他还敢不敢来这片圣洁的地方。
直到现在,我仍不明白,我的姨婆是否对那片青青的草地有合法权利;不过她自认为她是有这权利的,而且不容置疑,有也罢,没也罢,在她反正都一样。她认为一生里对她最大报复就是驴子践踏那片圣洁的草地。无论她正从事什么工作,也无论她和别人谈得多么起劲儿,只要一见驴子,她的思路马上被扭转,她马上就向驴子扑过去。她在隐蔽的地方暗中藏了灌满水的罐子和喷壶,时刻准备泼向进犯的孩子们;门后头埋伏着棍棒;时刻等待出击;战争无止无休。
洗过澡,我感觉很舒服。我开始感觉到由于睡在野地里引起的四肢疼痛。这会儿一点精神都没有,坚持不了五分钟,就又昏昏睡去。我洗完澡以后,她们(我是说我姨婆和珍妮特)把迪克先生的衬衣和裤子给我穿在身上,又用大披肩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当时我那副尊容,像一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我只感觉全身热乎乎的。昏昏沉沉,不一会儿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许那是我脑子幻想引起的梦吧,我醒来时有这样一种印象:我的姨婆曾来到我跟前,弯下腰,把我的头发从脸上撩开,把我的头放得更舒服些,然后站在那儿看着我;说“漂亮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一类的话语;但我定了定神,只见姨婆坐在凸形窗前,从绿团扇(它安在转轴上,可转向任何方向)后面看着大海,除了这些,没有别的迹象让我相信,那些话出自我姨婆之口。
我醒后,就跟他们一起吃饭了,我坐在餐桌前,像一只捆扎起来的家禽,要动一下胳膊,特别费劲儿。可是,既然是姨婆把我扎裹成这样儿,就算感觉别扭也不能抱怨了。吃饭时,我心里想,她将对我如何处置;可她却一声不吭,只是偶尔看着我(我就坐在她对面),说一声“我的天哪!”。
桌布撤走了,雪莉酒摆到桌子上(也有我的一杯),这时,我姨婆又让人上楼去请迪克先生。迪克先生下楼来和我们坐在一起,我姨婆让他仔细听我讲述我的经历,他作出善解人意的样子。姨婆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地把我的底细全都套问出来了。在我述说我的遭遇时,姨婆的眼睛一直看着迪克先生,我想,他早就入梦乡了;只要他脸上露一丝笑意,姨婆眉头一皱,马上令其正色敛容。
“我不敢想像,是什么迷了那个娃娃的心,让她再去嫁一次人呢?”我讲述完,我姨婆说道。
“那或许是她坠入她第二个丈夫的情网了吧。”迪克先生提醒说。
“坠笔情网?”姨婆重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坠入情网?她干吗要这样做呢?”
“或许,”迪克先生想了一想,傻笑着说,“她是为了图个快乐吧。”
“快乐!那才真叫快乐哪!”我姨婆回答说。“那个可怜的娃娃,把她那份痴情托付给那样一个狗杂种,一个无论怎样都会虐待她的人,那才叫快乐哪。我真不明白,她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已经嫁过一个丈夫了。她已经把大卫·考波菲尔送出尘世,(那个人呀,从小就爱追逐漂亮的蜡人样的女孩子)。她也生了孩子——哦,她生下面前这个孩子时,母子放到一块儿,真可以说是一对娃娃!——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迪克先生对我摇了摇头,好像他是说要叫我姨婆不再唠叨,是办不到的。
“她连养孩子都跟别人不一样,”我姨婆说。“这个孩子的姐妹,贝齐·特洛特乌德,哪里去了?生不出来。我才不信呢!”
迪克先生好像给这话吓了一跳。
“那个小个子医生,”姨婆说,“是叫齐利普,还是什么别的名字,他在那儿是干什么的?他只会对我说,‘是个男孩儿!’一个男孩儿!那一群人,全是白痴!”
这一声大叫,吓了迪克先生一大跳,也吓了我一大跳。
“而且,好像这还不够,她害了这个孩子的姐妹好像还嫌不够,”我姨婆说,“她还要嫁第二次——嫁给一个摩德斯通——听起来像‘没德行’的人——把这个孩子就害了!三岁娃娃也看得出来,结果就是,离乡背井,到处流浪。不等这孩子长大成人,就流离失所了。”
迪克先生瞪大眼睛,不住劲儿地看我,好像要证明我确实是这种角色似的。
“还有那个女人,”姨婆摇着头说,“那个佩戈蒂,据这孩子说,她还没看够嫁人的苦头,也去嫁了人。我只希望,她嫁了个报上说的那种通条丈夫,天天拿通条抽她才好。”
我不能容忍我的老保姆让人贬得一钱不值。我对我姨婆说,她确实是错怪了佩戈蒂。我说,佩戈蒂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和仆人。她一直疼我,一直疼我的母亲;我母亲是头枕着她的胳膊去世的,我母亲最后一个感激的吻,是印在她的脸上的。想起了母亲和佩戈蒂,我哭了起来。我本还想对我姨婆说,佩戈蒂的家就是我的家,她的一切也就是我的一切,我本打算去她那儿安身,仅因其家道寒微,怕给她添麻烦,这才没去——但是,我泣不成声,便捂住脸,俯在桌子上。
“得啦!得啦!”我姨婆说,“这孩子还知道回护他的人,这很不错嘛。——珍妮特!驴!”
我确信要不是那几头该死的驴子,我和姨婆一定会彼此达成谅解;因为姨婆把手搭在了我的肩头,我一阵冲动,真想拥抱她,求她保护来着。但是,这全让驴子搅合了,只惹得她怒气冲冲,对迪克先生宣称,她决心诉诸本国法律,恳求严惩多佛儿养驴人非法侵入他人领地的行为。她一直说到吃茶点的时候。
吃罢茶点,我们坐在窗前——一看姨婆脸上那副表情,我想像的到,她是严阵以待再次入侵——一直坐到黄昏时分,珍妮特端来蜡烛和双陆棋棋盘,放到桌上,拉下百叶窗。
“喏,迪克先生,”我姨婆说道:“我要问你另一个问题。看看这个孩子。”
“大卫的儿子?”迪克先生说。
“是,”我姨婆说,“你说现在拿他怎么办?”
“拿大卫的儿子怎么办?”迪克先生说。
“是,”姨婆回答,“是拿大卫的儿子怎么办?”
“哦!”迪克先生说。“有啦。——我要叫他去睡觉。”
“珍妮特!”我姨婆喊道。“迪克先生给我们指了一条路。要是床铺好了,就让他上床。”
珍妮特回话,床铺好了,于是我就被带去睡觉;她们带领我走的时候,态度也和蔼;颇有点押解囚犯的样子;我的姨婆开路在前,珍妮特督师在后。有一件事,给了我新的希望:姨婆在楼梯上停住脚步,询问满屋子的火燎味儿是怎么回事;珍妮特回答,她把我的旧衬衫当作引火柴,填进炉子里烧了。这样一来,除了我身上穿的那一堆怪东西,没有别的衣服了;她们离开时,给我留下一支小蜡烛,姨婆警告,说那支蜡烛只能点五分钟;她们走出门,我听见她们从外面上了锁。我把这些事在脑子里反复想,我想,也许姨婆对我还不了解,怕我逃跑成习,所以采取措施,确保我安全无虞。
我那个房间,高居房子的顶层,下临大海,令人心旷神怡。我记得,祈祷完毕,蜡烛燃尽,我仍然坐在那里,注视着海上的月光,好像那是一部发亮的书,能从那上面看到我的命运;或者能看到我的母亲,我记得,我把目光移开,看见那床铺——想到躺在这样的床铺上,蜷缩在雪白的被单之中的舒适——我那庄严的神思,一下变为感激之情,安乐之感!我记得,我曾在夜幕下睡过的所有荒凉的地方,我祈祷,但愿永不再无家可归,永不忘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我记得,后来我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