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双种的瞎说!”我姨婆回敬他道。“你自认为不管做什么事都有一个单纯的动机。但愿你还不至于认为,全天之下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直接了当地打交道吧?”
“当然不是,可话又说回来,我平生仅有一个动机,特洛特乌德小姐,”他笑着回答道。“别人的动机有几十、几百个。我仅有一个。不同处就在这里。不过,这是题外话。你说最好的学校吗?不管目的是什么,你要的是一所最好的学校!”
我姨婆点头,表示同意。
“最好的学校我们倒是有,”威克菲尔先生一边想,一边说,“可现在你外甥不能在那里寄宿。”
“我认为,他可以在校外住宿吧?”我姨婆建议说。
威克菲尔先生认为我倒是可以这样做。他们又商量了一阵,尔后威克菲尔先生建议带我姨婆到那所学校去,好让她看看,做出决定为了同一个目的,还要带她去他认为我可以寄宿的两三户人家。姨婆接受了他的建议,我们三人正要出发时,他停下来,说道:
“我们这位小朋友可能有某种目的,不同意我们的安排。我认为,还是不要带他去的好。”
看姨婆的意思,是想在这一点上力争;但为了事情进行得顺利,我说,假如他们高兴,我很愿意留下来。于是我回到威克菲尔先生的事务所里,又坐回那把椅子上,等待他们回来。
这把椅子恰好对着一道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便是我看见尤利亚·希普在窗口上往外瞧的那个圆形小房间。尤利亚已把小灰马牵到附近一个马厩去了。
我姨婆和威克菲尔先生去了很长时间,终于回来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并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大获成功;因为,那所学校的好处无可非议,而建议我寄宿的那几户人家,我姨婆都不喜欢。
“太不巧啦,”我姨婆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特洛特。”
“确实是很不巧,”威克菲尔先生说,“不过,我可以给你想个办法,特罗乌德小姐。”
“什么办法?”我姨婆问道。
“把你的外甥暂时留在这儿。我看这孩子也算安稳,应该不会打搅我。我这所房子,用来读书求学,是个好地方。就把你的外甥留在这儿吧。”
我姨婆很喜欢这个建议,却不好意思接受。我也是这样。
“听我说,特洛特乌德小姐,”威克菲尔先生说道。“要摆脱困难,只有这条路。你知道,这也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如果这一安排行之不妥当,他要退身也并不困难。在这期间,我们有充分时间为他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目前你还是决定把他留下来吧!”
“我特别感激你的好意,”我姨婆说道;“我能看出,他也特别感激,不过嘛——”
“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威克菲尔先生叫道,“我不会叫你欠我这份人情的,特洛特乌德小姐。如果你心里过意不去,你就给他出一笔费用好啦。”
“我们话讲到了明处,”我姨婆说道,“我就高兴把他留在这儿了,不过我对你的感激之情,并不因此而减少。”
“那么,你们就来看看我的小管家吧。”威克菲尔先生说。
于是我们走上一道别具一格的老式楼梯,客厅陈设华美,这间屋子好像到处都是古老的角落,每件器物上都带着房子外表所特有的那种幽雅、洁净气息。
威克菲尔先生轻叩一下门,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儿走出来,吻了吻他。在女孩儿脸上,我马上看到楼下向我注目的那幅肖像画上的女人所有的那付娴雅。在我想像中,画中人好像长成少妇,而她的原型依然是稚气未脱的孩童。虽然她容光焕发,而她的脸上,身上,却蕴含着一种恬静的——温婉、娴雅、安详的神态——这是我不能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的。
威克菲尔先生说,这就是他的小管家,他的女儿阿格尼丝。当我听见他说这句话和看见他握她的手时的神态,我就猜到他平生惟一的动机是什么了。
她腰间挎一只小篮子,里面放着钥匙;她那端庄的神情,与这样一所古老房子的管家应有的仪态相称。
我记不清幼年在什么地方见过一座教堂里的彩绘玻璃窗了。我也记不清那彩绘画的故事了。但我知道,当我见她在楼梯上等候我们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教堂里那扇彩绘玻璃窗。从那时起,我将那扇窗子上恬静而明快的色调与阿格尼丝·威克菲尔联系在一起。
我姨婆和我一样,对主人为我作的安排十分满意,我们怀着感激之情,心满意足地回到楼下客厅。我姨婆不在人家家里吃晚饭,这样一来,只剩下我和姨婆两个人,无拘无束地道别了。
她对我说,威克菲尔先生会把一切安排得周周到到,什么也缺不了我的,而后她又对我谆谆嘱咐、好言劝导了一番。
“特洛特,”我姨婆结束这番话时说,“你可得给你自己争脸,给我争脸,给威克菲尔先生争脸呵!愿上天保佑你!”
我深受感激,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一遍遍道谢,并请她向威克菲尔先生转致我的谢意。
“无论何时,”我姨婆说道,“都决不可做任何卑鄙下流的事。”她永远对我寄予厚望。
我尽我所能,答应她的要求,说我不会辜负她的恩义。
“马车就停在门外,”我姨婆说,“我走啦!你就待在这儿,不要送我。”
她说着这话,匆匆拥抱了我一下,然后掉头走出屋子。开始,如此忽然的分别使我大吃一惊,我几乎认为是我得罪了她;而当我向街上望去,看见她惆怅地上了车,竟无心抬头再望上一眼便驱车而去时,我理解了她的心情。
五点钟是威克菲尔先生进晚餐的时候。这时,我的情绪已经稳定,又提起精神,准备使用刀叉了。饭桌上只给我和威克菲尔先生摆了两份食具;不过,开饭前阿格尼丝已经在客厅里等候,之后同她父亲一起下楼,一起坐在餐桌旁。我真怀疑,若是没有女儿在身边陪伴,威克菲尔先生能否吃得下饭去。
饭后,我们马上立即上楼回到客厅里。在客厅一个舒适的角落里,阿格尼丝给她父亲摆好了酒杯和一瓶红葡萄酒。我想,假如那酒是别人放在那儿的,他喝到嘴里一定感觉不是平日的滋味儿。
他在那个角落里坐了两个钟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葡萄酒;阿格尼丝弹琴,作活儿,或跟她父亲和我谈话。我们在一起,大部分时间是高兴、快乐的;但有时候他的目光停在女儿身上,他便陷入沉思,沉默不语了。我认为,这种情况她总是很快就感觉到,于是用一个问题或者一个亲吻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他便摆脱掉沉思,接着痛饮葡萄酒。
阿格尼丝烹好了茶,亲自给大家倒上;时光流逝得很快,阿格尼丝该去就寝了。她的父亲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随后我也去睡觉了。
不过,那天晚上,我曾信步踱出门外,沿街转了一小段路程,为了是再看一眼那些古老的房舍和那座灰色的大教堂;再回想一下征途中穿过这个古老城市的情景,回想一下我曾路过如今栖身的这座房子却毫无所知的情景。我散步回来,看见尤利亚·希普正将事务所的门关闭;出于对每一个人的善意,我便走进去同他谈话,分别时同他握手。
那只手是那样叫人不舒服,回到我的房间后,脑子里那种感觉还没有去掉。我探身窗外,看见了檐头雕像的面孔也斜着眼睛看我,我好像觉得那是尤利亚·希普,不知怎么跑到上面去了,我急忙关上窗户,把那怪脸关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