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跟我对她说的话一样!”她母亲喊着说。“说真的,下一次,要是我知道她应该跟你说,不肯说,那我可就亲自跟你说啦。”
“你肯亲自跟我说,我可就更开心了。”博士回答说。
“这么说,我可以亲自跟你说了?”
“当然可以。”
“那么,好,到了该说时,我可就要说了。咱们一言为定啊。”
这时,有很多的人来了,其中有两位教师和亚当斯,所以谈话的内容就变成普通的了;话题转到杰克·莫尔登先生身上,谈起他这趟旅行,谈起他要去的那个国家、他的宏图大志和未来前程。他当天晚饭后就出发,我记得,当时大家都认为,人们对印度这个国家的议论,其实那里并没什么,只不过有一两只老虎,午后高温,人觉得有点儿热罢了。就我自己而言,我是把杰克·莫尔登先生看作当代的辛巴德的,把他想像成所有东方君主的密友。
据我所知,斯特朗太太歌唱得很好,可是,那天晚上,不知什么原因,总之她一点也不能唱了。有一回,她同她表哥莫尔登唱二重唱,但是竟口也难得张开;那位好心的博士说她太紧张,为让她镇静下来,建议大家玩儿罗圈牌戏。其实,他玩儿这种玩艺儿并不内行。但是我看到,老兵马上将他监护起来,跟他搭伙;作为开场的第一步,她教给他把口袋中的银币悉数掏给了她。
我们大家玩儿得很愉快,尽管那两只蝴蝶一直监视着博士,但博士多次的错误并没有给我们的游戏大杀风景。斯特朗太太不参加我们的游戏,是因为她觉得身体不大舒服;她的表兄莫尔登也借口打点行李,谢绝参加。不过,他把行李打点完之后,又回来了,他们表兄妹坐在沙发上聊天儿。她时常地跑过来,在博士背后看着他的手,告诉他该出哪张牌。她站在他背后的时候,脸色苍白,同时我感觉,她在指点牌的时候,手指在不住地颤抖。但是博士因为她的关心特别快乐,即使她的手指真的在颤抖,他也没有注意。
晚饭时我们就不是那样快乐了。每一个人好像都觉得,那样一种别离实在是件难堪的事,杰克·莫尔登想尽力作出高兴的样子,可是因心神不定,反而把事情弄糟。在我看来,老兵也没有能改善局面,因为她一直说,净说些杰克·莫尔登先生幼年小事。
然而,我敢说,博士自以为他让每个人都很高兴,所以他也很快乐,总认为人人都快乐极了,此外便不多想。
“安妮,亲爱的,”博士说着,看一眼表,“你表兄杰克动身的时间到了,我们不该再耽搁他了。杰克·莫尔登先生,你的面前是漫长的航程和异国他乡;不过许多人有过同样的经历,还有许多人将要有同样的经历,一直到老。你即将乘风远航,也曾将千万人安然送回家园。”
“太让人伤心啦!”马卡姆太太说。“这件事不管怎么看,都太让人伤心啦。眼看着一个在你膝下长大的好青年,远走天涯海角,实在让人伤心。一个青年人,作出这样的牺牲,”她看着博士补充说,“可值得不断地支持和照顾啊。”
“时间会让你前进的,莫尔登先生,”博士说,“也会让我们前进。我们中间有些人,或许很难指望活到你归来的时候欢迎你,这也是很正常。那只能退一步,希望能活到那时候了,我就是这样的。我不想多进忠言,让你厌烦。你表妹安妮就是你的榜样。你要尽力学她的优秀品质。”
马卡姆太太在一旁扇扇子,直摇头。
“再见吧,杰克先生,”博士说着,站起身来。我们大家也都站起来。“我祝你一帆风顺,前程似锦,平安归来!”
我们大家一齐干杯,然后走向门口。当他攀上驿车时,为欢送他而聚集在草地上的一群学生,向他发出一片欢呼声。我跑到学生队里,去增加他们的声势,车子开动,我离得很近,在那一片喧闹声中,我得到一个生动的印象:驿车在我面前驶过时,杰克·莫尔登先生手中攥着一个樱桃色的东西,激动之情溢于面上。
学生们又为博士和博士夫人欢呼了一阵,便纷纷散去。我回到屋里,看见大家都围着博士站着,谈论杰克·莫尔登先生怎样离开等等。大家正在谈论着这事的时候,马卡姆太太突然叫道:“安妮哪儿去了?”
哪儿也不见安妮;大家喊叫她,也听不见她回答。于是大家急忙往门外跑,要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发现她在门厅的地板上躺着。大家看到这种样子,都大吃一惊,后来发现她晕了过去,用普通的办法一治,她就醒过来。博士把她的头放到他的膝上,撩开她的鬈发,向四下里看看,说:
“可怜的安妮,她的心太实了!这是因为她跟表哥——分离了,才闹到这一步。啊,真可怜!我真难过!”
她睁开了眼睛,看清她在什么地方,也看清我们大家,于是让人搀扶着站起来;立即将脸转向一侧,或许是要把头靠在博士的肩膀上,或许是要不让人看见她的脸,大家都回了客厅,好让她和博士,和她的母亲,单独留在那儿;不过她说(当时好像是这样),这会儿比早晨好多了,她倒希望被带到我们中间;所以就把她带到客厅里,安置在沙发上,这时我感觉,她脸色苍白,身子很虚弱。
“安妮,我亲爱的,”她母亲一边为她整理衣服,一边说,“你瞧!你的花结儿哪里去了?不论哪位,麻烦一下,给我们找一找,安妮丢了一个樱桃色的花结儿。”
这个花结儿就是她总是戴在胸前的那一个。我们大家马上分头去找;我敢肯定,我也去找过了;但是谁也没找着。
“你还想得起来,最后是在什么地方戴着花结吗,安妮?”她母亲问道。
她回答她母亲说,刚才她还戴着来着。她说,花结儿丢就丢了,不用找了。
话虽这么说,大家又找了一会,仍没找到。她恳求大家不要再找了;但还是有人在找,直到她恢复精神,客人告辞为止。
我和威克菲尔先生、阿格尼丝三人,回家路上走得很慢;阿格尼丝和我一同赏月,威克菲尔先生一路看着地面,几乎没抬过头。我们刚走到了家门口,阿格尼丝却发现她把小网兜忘在博士家里。我巴不得有个为她效劳的机会,于是跑回去替她寻找。
我走进晚餐室——因为阿格尼丝的小网兜就是放在那儿的,只见室内空无一人,一片漆黑。但通向博士图书室的那扇门没关,漏出一道亮光,我就朝那扇门走过去,想说明来意,借一支蜡烛。
博士正坐在安乐椅上,他的年轻妻子坐在小凳上。她看着他,但那张面庞是我从来没见过。脸庞是那样美丽,脸色是那样苍白,他那心不在焉的神态,好像梦见了什么恐怖的事,至于是什么如此恐怖,我不知道。她的两只眼睛圆睁,棕色头发分作两束,纷披肩上和白色裙子上。衣服因失去花结,而显得很乱。我虽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她当时的神态,却说不出它所表达的意思。悔恨、耻辱、羞愧、骄傲、情爱、信赖,所有这些情感我都看到了,而在所有情感里,我都看到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怖。
但她用急切的口气请求让她留下来。让她心里确实感到那天晚上他对她的信任(我听见她喃喃地断断续续说了这一类的话)。我离开那房间走到门口时,她看了我一眼,就又转向他,这时,我看见她两手交叉置于他的膝头,仰起同一张脸看着他,但这时面容安详些了;博士接着读他的手稿。
此情此景给我留下很深印象,事过很久我还记得,关于这一点,适当时机,我再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