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爱弥丽就拿铅笔写了张字条,”哈姆继续说,“从窗户里递给她,叫她送到这儿来,‘把字条交给我的姨妈巴吉斯太太,’爱弥丽说,‘她会看我的情份上,让你在她火炉旁边坐下来的,等我舅舅一出门,我就来见你,’后来她就把我刚才给你说的话告诉了我,大卫少爷,并且让我把那个女人送到这儿来。你说我该怎么办?她不能跟这样的人有来往,可是她哭了,我能不顺着她吗?”
他把手伸进他茄克前襟里,掏出一个漂亮的小钱包。
“就算我看见她泪流满面的那会儿,狠一狠心不依着她,大卫少爷,”哈姆说着,温柔地把小钱包托在他那粗糙的手掌上摆弄着,“那她给了我这样东西,让我拿着,我怎能忍心不依着她呢?再说,我又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钱包带到这儿来!”哈姆望着钱包说“里面只装着一点点钱啊,我的亲爱的爱弥丽!”
他把钱包又揣进怀里,我抓起他的手热烈地握着——然后,我们两个在街上徘徊了一会儿。门开了,佩戈蒂探出头来,招呼哈姆进去。我想躲开,可是她追过来,让我也进里面去。就算在这时候,如果她们待的不是我多次提到过的那间砖铺齐整的厨房的话,我也要避开她们待的屋子的。门一开就是厨房,我还没考虑往哪边走,就已经到她们中间。
那个姑娘——就是我在沙滩上看见的那个姑娘——由她身体的姿势判断,我猜想,爱弥丽一定是刚从那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头可能是枕在爱弥丽的膝上来着。头发蓬乱,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脸;不过我看得出,这姑娘年纪很轻,皮肤很白。佩戈蒂刚哭过。爱弥丽也刚哭过。我们走进屋的时候,很寂静。
“玛莎,”她对哈姆说,“想到伦敦去。”
“为什么去伦敦呀?”哈姆回答。
他站在她俩中间,看着俯伏在椅子上的那位姑娘,对她的处境充满同情和怜悯。这种情况,我记得很清楚。哈姆和爱弥丽说话时,声音很低,很轻,仿佛那姑娘生了病,怕惊吓着她似的;不过,声音虽低,也还听得见。
“在那儿比在这儿强呀,”——那是玛莎的声音,虽然她一动不动。“那里没人认识我。这里人人认识我。”
“她想去那里干什么事?”哈姆问道。
玛莎抬起头,转过脸来。
“她要尽量学好的,”小爱弥丽说。“你不知道她刚才跟我们说了些什么话。他们——知道吗,姨妈?”
佩戈蒂同情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们肯帮助我离开这里,”玛莎说,“我要尽量学好。我会变好的。噢!”她说,同时打了个可怕的寒噤,“帮我离开这儿吧。
爱弥丽向哈姆伸过手去,只见他把一只口袋放在她手里。她接过去仿佛以为那是她的钱包,就向前走了一两步;却发现自己搞错了,就又回身走到哈姆跟前(这时他已退到我身边),把袋子给他看。
“这都是你的,爱弥丽,”我听见他说。“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你的,亲爱的。如不是让你使用,它就不会让我开心!”
爱弥丽眼里又涌出泪水,她走向玛莎。弯下身子,把钱塞进玛莎怀里。她说了一句话,好像是问玛莎钱够不够。“足够啦。”玛莎回答,拉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接着玛莎站起身来,抽抽咽咽,慢吞吞走向门口。出门前停住脚站立一会儿,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仍和刚才一样,低声啜泣着,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小爱弥丽望了我们三个人一眼,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别这样,爱弥丽!”哈姆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说。“不要哭,亲爱的!你不用这么伤心哪,我的心肝儿。”
“哦,哈姆!”她喊道,依然哭个不停,“我这个人,算不得一个好姑娘!我本该知情知义的,可有时候却不知情知义。”
“不对,我保证你特别知情知义。”哈姆说。
“绝不!”小爱弥丽摇头,哭喊着说。“我不算一个好姑娘。”
她依旧哭个不停,仿佛心都要碎了。
“我不该作践你对我的一片真情,我做得太过分了。”她呜咽着说。“我常对你发脾气,你对我就从来没有过我这种态度。为什么我要用这种态度对待你呢!我本该知恩图报,让你过得快乐呀!”
“你一直都让我感觉很快乐,”哈姆说,“我亲爱的!我只要一看见你,就会很快乐。只要心里想着你,一天到晚就很快乐。”
“可怜的软心肠的人儿呀,”哈姆低声说。“她叫玛莎闹得昏了头啦。”
“姨妈,我求你,”爱弥丽抽泣着说,“请你过这边来,让我把头贴到你身上吧。姨妈,我今天晚上好苦恼啊!哦,我本该是个好姑娘,可是我不是。”
佩戈蒂急忙走到壁炉前的椅子那儿,坐下来。爱弥丽搂住她的脖子,跪在她身旁,仰起头,以非常诚挚的目光看着她的脸。
“哦,我求你啦,姨妈,哈姆,大卫少爷,看在往日的情份上,请你们想法帮帮我呀!我要做一个比现在好的姑娘。比现在百倍地知情知义。要更深刻体会到,给一个好人做妻子,幸福地过日子,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她的头垂下来,脸埋在我的老保姆怀里。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于是我们大家都安慰她,说些鼓励的话,还跟她开个小小的玩笑,等到她开始抬起头来,跟大家说话。我们这样说下去,一直说得她先微笑,后大笑,终于半含羞意坐起来。佩戈蒂替她挽起散乱的鬈发,擦干眼泪,怕回到家里她舅舅问他为什么哭来着。
那一晚,我看见她做了我以前没有她做过的事。她天真地吻她未婚夫的脸颊,渐渐地挨近他那粗壮的身体,好像那是她的最好的支柱。当他们一同走出去的时候,我在心中比较着他们跟玛莎离去时的不同,从后面看他们,我看见,她双手握住他的胳臂,更贴近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