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蒂默今天到这儿来打听你来着,”我说,“我还当你是在牛津呢;不过,我想,他的确不曾那样说。”
“利蒂默是个大笨蛋,却跑到这儿来找我来了。”斯蒂尔福思愉快地倒出一杯酒,为我干。“不过,你如果能够摸透他这个人的心思,雏菊,你就成为我辈当中最聪明的人了。”
“的确,”我说,“这么说,你是一直待在雅茅斯啦,斯蒂尔福思!”我很想知道那里的一切情况。“你在那儿住了多久?”
“没多久,”他回答。“不过漂**了十来天。”
“他们那儿的人都好吗?当然,小爱弥丽还没有结婚吧?”
“还没有。就要结婚了,喔,我想起来了;”“我给你带来了一封信。”
“谁写的?”
“哈,是你的老保姆写的,”
“你是说巴吉斯?”
“就是他!”他仍然在摸他的口袋,
“在这里。”我说。
“那就对啦。”
信是佩戈蒂写来的,比平常更潦草,也更简短。信中谈到她丈夫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还隐约提及他比以前“更抠门儿”,从而想让他活得舒服点,就更加困难。她没提她是怎么看护他,只是一直说他的好话。我知道,那封信是用朴实、毫无矫饰、发自肺腑的虔诚写的。新的结语是“问候我的心肝宝贝几”——这指的是我。
我辨认着那潦草的笔迹,看着那封信的时候,斯蒂尔福思一直又吃又喝。
“这很不幸,”我看完信的时候,他说;“不过话说回来,太阳天天落,人时刻在死。这是谁也逃不过的,不应该为此吃惊。如果因为听见死神大公无私的脚步踏进别人的门,而把握不住我们自己的命运,我们就要失去世间的一切了。不!!要奔驰向前!总之,要奔驰向前!越过一切障碍,在竞赛中获胜!”
“在哪个竞赛中获胜?”我说。
“在我们已经参加进去的竞赛中获胜,”他说。“奔驰向前!”
我记得很清楚,当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我发现,虽然他脸色红润,透着海风的清新气息,但是却有一种痕迹是我上次见他时所未曾见过的,仿佛他曾从事过一种需要**和狂热的习惯性的紧张工作。
“听我说,斯蒂尔福思,”我说道,“如果你有兴趣听我说一说——”
“我的兴趣很高,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那么,我就给你说实话吧,斯蒂尔福思。我想,我必须去看看我的老保姆。并非我能做任何对她有益的事,或给她任何实际的帮助;不过她对我那样关怀,我去看望她也会在她身上发生同样的效力。她会很重视我的探望,并感到一种安慰和支持。我相信,对于像她这样的一位朋友,这算不了费什么事。如果你处于我的地位,你想,你能不跑一趟吗?”
他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气,沉吟片刻之后,他才回答我说,“呃!你就去吧。对她绝没有坏处。”
“你从那儿回来,”我说,“要是我请你同我走一趟,当然不行啦?”
“不行,”他回答道。“我要回海格特。很久没见我的母亲,——我猜,你准备明天就去?”他说道。
“是的,我想明天就去。”
“得,你就后天再去吧。我本要你同我们住几天。我到这儿来,目的就是邀请你,而你明天要飞到雅茅斯去了!”
“你这个人哪,斯蒂尔福思,总是胡颠乱跑,没个准地方,倒好意思说人家飞跑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
“这么办吧,你改日再去好啦!明天到我们那儿,跟我们好好过一天。谁知道错过明天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如是没有我插在你们两个中间,你们就爱得不可开交啦,是吗?”
“是呀;说不定是恨得不可开交呢,”斯蒂尔福思笑起来;“不用管它是爱还是恨。就这么办吧!你改日再去!”
我答应他改日再去;他穿上外套,要往家走。我看出他要步行回家,于是也穿起外套(但没有点上雪茄,因为我已经过足了瘾)跟他一起一直走上乡间大道;那时已是夜半,那条大道死一般地沉寂。他一路上很高兴,我们分手时,我从背后看他矫健轻捷地向家中走去,我想起了他说的话,“越过一切障碍,在竞赛中获胜!”我真希望他是参加一种有价值的竞赛,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他有所希望呢。
我回到卧室,就寝的时候,米考伯先生的信落在地板上。于是我想起他塞给我信的事,便拆开信来读。信是宴会前一个半小时写的。我不记得以前是否提过,每当米考伯先生遇到难以度过的危机的时候,他就使用一种法律行文所使用的术语;他好像认为,这样一来他的麻烦事就等于了结了。
先生——如此称谓,因为不敢直呼我亲爱的考波菲尔。
实不相瞒,下述签署人已一败涂地。今日你或见此人闪烁其词,皆因惟恐你与闻其灾况也;但希望已沉没于地下,下述签署人已一败涂地。
写信之时,有一人正监守于(不敢妄言陪伴于)左右,彼系受雇于某经纪人,此时处于酩酊醉态。此人已查封签署人之住宅,以追缴所欠租金。其查封项目非但包括身为本宅长年住户之下述签署人全部动产及什物,并兼及客居于此之内寺律师协会名誉会员托玛斯·特拉德尔斯先生之一切动产及什物。
若此杯苦酒尚缺残沥一滴即可满溢,此滴残沥已置于签署人唇际(引不朽作家名言)。其事为:上述之托玛斯·特拉德尔斯先生,善意为下述签署人担保偿还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借据一纸,现已逾期,而款尚未齐备。再者,签署人之生计,据常理而言,将因一弱小生命降生而更其艰难;此弱小者出世之期——举成数言之——不过六太阴月。
前意已尽述,本无庸多言;但需补缀一句:灰烬与尘土将覆盖于签署人头顶也。
威尔金·米考伯
可怜的特拉德尔斯啊!这时我可算认识了米考伯先生,我可以预言,他不愁从这种打击下恢复过来。但是我一夜没睡,想到特拉德尔斯,就替他难过,想到那个副牧师的女儿,那十姐妹中的一个,住在德文郡,那样一位令人疼爱的女孩子,肯等待特拉德尔斯等到六十岁(这是不吉之兆),或者,说等多少年就等多少年——我想到她,也替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