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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第2页）

孟字彦重，平昌安丘人，卫将军昶弟也。昶、并美风姿，时人谓之双珠。昶贵盛，不就辟。昶死后，历侍中、仆射、太子詹事、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尝就徐羡之因叙关、洛中事，叹刘穆之终后便无继者，王弘亦在，甚不平，曰：“昔魏朝酷重张郃，谓不可一日无之。及郃死，何关与废?”不悦，众宾笑而释之。后卒于会稽太守。

灵运子凤，坐灵运徙岭南，早卒。

【译文】

谢灵运，是安西将军谢弈的曾孙、谢方明的侄儿。他的祖父谢玄是东晋车骑将军，父亲谢瑍，生下来就不聪敏，官至秘书郎，早年就去逝。谢灵运年幼就聪慧过人，谢玄十分惊异，对亲友、知己说：“我只生瑍儿，瑍儿为什么不及我?”

谢灵运年少就好学，他博览群书，文章写得优美，与颜延之并称为江东第一。文章在纵横俊拔方面强过颜延之，而在深刻细密方面则不如颜延之。堂叔谢混特别赏识、宠爱他。谢灵运承袭康乐公的封爵，又按国公的惯例授予员外散骑侍郎，他没有接受。后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谢灵运性情豪爽放纵，车马服饰鲜艳华丽，衣物大多改变旧的样子，社会上都尊崇他，都称他为“谢康乐”。又升迁为秘书丞，因事获罪被免职。

宋武帝在长安时，谢灵运任世子中军谘议、黄门侍郎，奉旨出使到彭城尉劳宋武帝，写了《撰征赋》。后来，任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因杀门生获罪免官。宋受天命取代晋朝后，降公爵为侯爵又任太子左卫率。

谢灵运行为多半违背礼仪、法制。朝廷仅以文学人才对待他，不授予相应的有实权的职务。他自认为其才能适宜参与当权要政，既不被赏识，心里常常感到悲愤惋惜。庐陵王义真年少时爱好文艺典籍，与谢灵运情趣非常相投，宋少帝即位，实权落在大臣手里，谢灵运连结煽动不同政见者，非议诋毁当权者，司徒徐羡之等人忌讳他，派他出任永嘉太守。永嘉郡有名山秀水，是谢灵运一向所爱好的。外放任官既已不得志，他便肆意遨游山水，走遍了永嘉各县，一走就是十天半月。郡里的人事诉讼，他不再关心。所到之处则写诗吟咏，以抒发他的感情。

在永嘉一年，他就称病辞职。族弟谢晦、谢曜、谢弘微等一起给他写信劝阻，他都不听。谢灵运的父亲、祖父都葬在始宁县，而且那里有故宅别墅，于是他就移住会稽，修理经营旧的家业。这里依山傍江，极尽幽居之美。谢灵运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人纵情尽兴娱乐，有在这里度过一生的想法。每写成一首诗传到都城，贵族平民无不竟相传抄，马上就在士族百姓间传遍，名声震动都城。写了《山居赋》，并且自加注释，以详载山居之事。

宋文帝诛杀了徐羡之等人，下诏征他为秘书监，两次征召他都不去，派光禄大夫范泰写信加以褒奖，他才出任。命他整顿秘阁书籍的遗缺，又命他撰写《晋书》，他粗疏地确立条目，书到底没有写成。不久，迁任侍中，所受的赏赐和侍遇很丰厚。谢灵运诗歌、书法都十分独到卓绝，每次写完，亲自动手抄写，宋文帝称谢灵运的诗歌和书法为“二宝”。他自以为是名流，理当参与时政，但直至这时，还仅以文士被任用，每每侍奉皇上宴乐，清谈吟赏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人名声地位素来没有超过他，都被任用，他心里不平，便多次称病不去上朝值勤。他凿池筑垣，种竹栽果，而一切差役、赋税等公务，都没有期限。出城游玩，有时一走就是一百六七十里远，历经十日不回归。既没有上表奏知，也不请假。宋文帝不想有伤大臣的面子，暗示他自己辞官。谢灵运上表称病，皇帝批准给假回乡。临行时，上书建议征伐河北。他游乐饮宴相聚，夜以继日。又被御史中丞傅隆上奏免去官职，那一年，正是宋元帝元嘉五年（428）。

谢灵运返回始宁（在今浙江上虞）后，与族弟谢惠连、东海人何长瑜、颖川人荀雍、泰山人羊璿之以写作欣赏文章聚会，一起游山玩水，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四友”。谢惠连年幼就有奇才，不被父亲谢方明所理解，谢灵运离永嘉返回始宁时，谢方明为会稽太守，谢灵运造访谢方明，碰见惠连，大加赏识。谢灵运生来就不推崇别人，他只器重谢惠连，与谢惠连成为刎颈之交。当时，何长瑜教谢惠连读书，也住在郡内，谢灵运又认为何长瑜才学卓绝，无以伦比，便对谢方明说：“阿连才气性灵如此卓绝，而您把他当作普通的儿子那样看待，长瑜是当今的仲宣，而您给他吃下等门客的饭食，您既不能以礼对待贤才，最好还是把长瑜交给我吧!”便用车子把何长瑜载走。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羊璿之，字曜璠，任临川内史，被司空竟陵王刘诞所知遇，后因刘诞失败获罪被杀。何长瑜的才气不如惠连，荀雍、羊璿之也都不如。临川王刘义庆招集文人学士，何长瑜从任国侍郎到任平西记室参军，曾经在江陵寄信给族人何勖，用押韵的语句介绍刘义庆州府里的官佐说：“陆展染黑白发，想要讨好小妾。青丝不能长久，白发如星又出。”这样的语句有五、六组。轻佻的少年人给予传播，民间人士还配上题目，都加上戏谑和粗劣的语句，这篇文字便流行开来。刘义庆大怒，奉告宋文帝，出任广州所统辖的曾城令。等到刘义庆死去，朝廷士人都到府第致哀，何勖对袁淑说：“何长瑜现在可以回来了。”袁淑说：“国家刚失去皇族精英，不宜先考虑流放的人。”庐陵王刘绍镇守寻阳，任何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管书记之职。走到板桥，遇上暴风被淹死。

谢灵运因祖父的资财，产业十分丰厚，有众多的仆人役僮，受过旧恩的故旧、门生有几百人。他开山浚湖，课役没有停止，顺山沿岭，建造幽静险峻的景致，几十重的层峦叠嶂全都这样建置。登山常穿木屐，上山就抽去前齿，下山则抽去后齿。曾从始宁南山砍木开路直达临海，跟从的有几百人。临海太守王绣十分惊恐，以为是山贼，最终知道是谢灵运，才安下心来。又约请王琇进一步开路，王琇不肯。谢灵运赠给王琇的诗说道：“帮郡之主为地势险峻所难，羁旅之客以山行为易。”在会稽也有很多跟随的人，震惊了县城。太守孟笃信佛教，被谢灵运所轻视，他曾对孟说：“掌握佛理应该有慧业，您老人家升天当在灵运之前，成佛必在灵运之后。”孟对此深怀仇恨。又与王弘之等人到千秋亭饮酒，袒**体，大声呼叫，孟深感受不了，送信去相劝，谢灵运大怒说：“我自己大声呼叫，关你这痴人屁事!”

会稽城东有个回踵湖，谢灵运请求决湖水以为田地，宋文帝命令州郡准予这样做。这个湖离城不远，水中有物产，百姓都惋惜。孟坚决不肯给予。谢灵运得不到回踵湖，又请求把始宁县的休湖开决为田，孟又固执已见。谢灵运说，孟不是顾全利益的人，只担心决湖会多危害人命，便用言论伤害他，与孟便有了怨恨。孟以谢灵运横行恣意为由，上表告他有反叛之意，拥兵自卫，公开上奏皇帝。谢灵运驰马到京都，上表亲自陈述事情的本末。宋文帝知道他被诬陷，不加他的罪。不想让他再回去，便命他为临川内史。

谢灵运在临川游玩**，不亚于在永嘉，被有司所追究。司徒派遣随州从事郑望生拘捕他。谢灵运举兵抗命，便有反叛的意向。他作诗道：“韩国灭亡子房奋发，秦称帝鲁连羞耻。我本是江湖人，自有忠义感动君子。”朝廷派兵追捕讨伐，将他擒拿，押送廷尉，廷尉依法处以斩刑。宋文帝爱惜他的才华，只想免官而已，但彭城王义康坚持要杀，认为不应宽恕，文帝下诏书道：“谢玄功勋略高于管仲，应荫及他的后代，降死罪为流放广州。”

随后，秦郡府将宋齐受命出使到涂口，行至桃墟村时，看见有七个人在路旁凑在一起说话，疑心是不正当的人，回来报告了郡县，郡县派兵随宋齐，乘其不备逮捕了这些人。其中一人叫赵钦，招供说：“同村人薛道双过去与谢灵运共事过，道双由同村人成国告诉我说：‘谢灵运因事犯罪流放广州，给钱叫我购买弓箭刀盾等物，薛道双要纠合乡里的好汉在三江口拦劫。如果成功的话，功劳一样。于是便纠合同党，要劫回谢灵运，没有达到目的，到返回时，饥饿无食，只好沿路抢劫。”有司上奏捉拿谢灵运下狱。宋文帝下诏令在广州斩首。临死前，谢灵运作诗道：“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诗中所称的龚胜、李业，犹如前面诗中所说的子房、鲁连的意思。当时正是元嘉十年（433），谢灵运四十九岁。他所著的文章流传于世。

孟，字彦重，平昌郡安丘县（今山东潍坊境内）人，卫将军孟昶的弟弟。孟昶、孟两人都有美妙的风姿，当时的人称他俩为双珠。孟昶是尊贵的名流，孟不接受征召。孟昶死后，孟官历侍中、仆射、太子詹事、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他曾跟从徐羡之，因事谈及关中、河洛中的事，孟感叹刘穆之死后便没了继承者，王弘也在座，很抱不平，说道：“过去魏朝极端重视张邻，说是不可一日没有他，后来张邻死了，这又与兴废有什么关系呢?”孟很不高兴，众宾客笑着向他解释。后来，他死于会稽太守任上。

谢灵运的儿子谢凤，因谢灵运获罪而流放岭南，早年就死去。

邓郁、马枢传

【原文】

南岳邓先生名郁，荆州建平人也。少而不仕，隐居衡山极峻之岭，立小板屋两间，足不下山，断谷三十余载，唯以涧水服云母屑，日夜诵《大洞经》。梁武帝敬信殊笃，为帝合丹，帝不敢服，起五岳楼贮之供养，道家吉日，躬往礼拜。白日，神仙魏夫人忽来临降，乘云而至，从少妪三十，并着绛紫罗绣桂榍，年皆可十七八许。色艳桃李，质胜琼瑶，言语良久，谓郁曰：“君有仙分，所以故来，寻当相候。”至天监十四年，忽见二青鸟悉如鹤大，鼓翼鸣舞，移晷方去。谓弟子等曰：“求之甚劳，得之甚逸。近青鸟既来，期会至矣。”少日病而终。山内难闻香气，世未尝有。武帝后令周舍为《邓玄传》，具序其事。

马枢字要理，扶风人也。祖灵庆，齐竟陵王录事参军。

枢数岁而孤，为其姑所养。六岁，能诵《孝经》、《论语》、《老子》。及长，博极经史，尤善佛经及《周易》、《老子》义。梁邵陵王纶为南徐州刺史，素闻其名，引为学士。纶时自讲《大品经》，令枢讲《维摩》、《老子》、《周易》，同日发题，道俗听者二千人。王欲极观优劣，乃谓众曰：“与马学士论义，必使屈服，不得空立客主。”于是数家学者，奋起问端。枢乃依次剖判，开其宗旨，然后枝分派别，转变无穷，论者拱默听受而已，纶甚嘉之。

寻遇侯景之乱，纶举兵援台，乃留书二万卷付枢。枢肆志寻览，殆将周遍，乃喟然叹曰：“吾闻贵爵位者以巢、由为桎梏，爱山林者以伊、吕为管库，束名实则刍芥柱下之言，玩清虚则糠秕席上之说，稽之笃论，亦各从其好也。比求志之士，望涂而息，岂天之不惠高尚，何山林之无闻甚乎。”乃隐于茅山，有终焉之志。

陈天嘉元年，文帝徵为度支尚书，辞不应命。时枢亲故并居京口，每秋冬之际，时往游焉。及鄱阳王为南徐州刺史，钦其高尚，鄙不能致，乃卑辞厚意，令使者邀之，枢固辞以疾。门人劝请，不得已乃行。王别筑室以处之，枢恶其崇丽，乃于竹林间自营茅茨而居。每以王公馈饷，辞不获已者，率十分受一。

枢少属乱离，凡所居处，盗贼不入，依托者常数百家。目精洞黄，能视暗中物。有白鹅一双，巢其庭树，驯狎庑，时至几案，春来秋去，几三十年。太建十三年卒。撰《道觉论》行于世。

【译文】

南岳邓先生名郁，是荆州建平人。年轻时不做官，在衡山极高极陡峭的山头上隐居。造了小板屋两间，住在山上，从不下山，不吃谷物有三十多年。只用山涧里的水送服云母屑，日夜都在朗读《大洞经》。梁武帝特别尊敬和相信他，他为武帝调制了仙丹，武帝不敢吃，盖了五岳楼把它贮存起来供养。在道家做道场的日子，总是亲自前往，拜祭仙丹。青天白日，神仙魏夫人忽然降临，腾云驾雾而来，后面跟着三十位少女，全部穿着绛紫色的丝绣连衣裙，年龄都大约十七八岁。面色艳如桃李，质胜美玉，她们商量了很久，对邓郁说：“您有成仙的福分，所以我们才来，不久将等着您的到来。”到天监十四年，他忽然看见二只和白鹤一般大的青鸟，鼓动着翅膀，一边叫着一边起舞，过了很久才离去。他对弟子说：“我寻求它非常费劲，得到它却很容易。最近青鸟已经来了，我和神仙们会面的时间也就到了。”没几天无疾而终。山里面只闻见香气，这是世上所不曾有过的香气。梁武帝后来命令周合作了《邓玄传》，具体地记录了这件事。

马枢，字要理，扶风郡县人。祖父马灵庆，南齐竟陵王的录事参军。

马枢几岁就成了孤儿，被他的姑姑收养。六岁时，能背诵《孝经》、《论语》、《老子》。成年后，博览经籍历史，尤其通晓佛经和《周易》、《老子》。梁朝邵陵王纶任南徐州刺史时，早就听说了他的大名，请他出任学士。邵陵王当时自己讲解《人品经》，让马枢讲《维摩诘经》、《老子》、《周易》，同日开讲，道士和俗人来听讲的有二千人。邵陵王想看看他是否讲得好，于是对听众说：“和马学士辩论，一定要使他屈服，不得空立辩论的客主两方。”于是几家学者都提出自己的问题。马枢依次分析，阐明其宗旨、大意，然后分其流派，阐述其源流演变、师承、发展，和他辩论的人只能笔直地站着默默地听他讲授而已。邵陵王对他大加赞赏。

这时刚好遇到侯景之乱，邵陵王纶率兵援救，于是留下两万卷书给马枢。马枢尽意搜览，几乎看完一遍，喟然叹息说：“我听说看重爵位的人把巢父、许由当成了约束自己的桎梏，喜爱山林的人把伊尹、吕尚当成了微不足道的管理仓库小官。崇尚名实，则以柱下之言为一钱不值，喜欢清虚，则把席上之论贬得一无可取。考察其真实的言论，不过是各人根据自己的喜好而发罢了。近来追求志向的人望着道路而叹息。莫非是天意不鼓励高尚之人?为什么山林隐逸之士没有听说过呢?”于是隐居在茅山，有一辈子隐居在那里的愿望。

陈朝天嘉元年，文帝征召他为度支尚书，他推辞不接受。此时马枢亲朋故友都住在京口，每当秋冬之际，他都去那儿游玩。鄱阳王为南徐州刺史，钦佩他的高尚风操，自己无法达到，于是用谦逊的言辞，诚恳地让人去邀请他。他借口生病，坚决推辞。他门下的人也劝他，不得已才成行，鄱阳王专门建了一坐房屋来安置他，他讨厌这套房屋过于奢华，便在竹林间自己盖了间茅屋居住。每次当王公送他食物，推不掉的，才接受十分之一。

马枢少年时遭受战乱离析之苦，凡是他居住的地方，盗贼不进去，借助于他的的庇护的常常有几百家。眼光精锐，能看见黑暗中的东西。有一对白燕，在他院子中的树上做窝，在栏杆、走廊下相狎玩，时时飞到桌边来。春来秋去，将近三十年。太建十三年去世。撰《道觉论》流行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