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基督教来了。
人们的生活中心转移到了另一个世界。人们从充满希望的现实立刻坠入黑暗的地狱中,绝望地逆来顺受。
当时的人无论天性还是癖好都是邪恶的。他们沉溺于罪孽之中,在罪孽中出生、成长,最后悔恨地死去。总之,当时的人是低劣的。
但是,新的失望不同于旧的失望。
希腊人自认为比别人更聪明,受的教育也更好,同时还可怜那些野蛮人。但他们从不认为自己与其他民族有任何不同,即使他们是宙斯的选民。
与此不同的是,基督教一直继承着祖宗的衣钵。基督徒把《旧约》当做圣书之后,便把不可思议的犹太教义继承了下来,他们自认为与其他民族“不一样”,有希望获得拯救的是信仰某种官方教义的人,否则注定要沉沦。
有些人很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是同类中仅有的佼佼者,那么上述思想当然会直接带给他们巨大的好处。这种思想在许多紧要的时候,使基督徒成为团结、独立的整体,能超然地飘流在异教横行的海洋中。
向四方延伸的这片水域连接的其他地方所发生的事情,对特图利安、圣奥古斯丁和其他埋头抄写教义的人来说,都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最终希望在一处安全的海岸建起上帝之城。至于其他人要完成的事情,则与他们毫无关系。
因此,他们为自己创造了有关人的起源和时空界限的全新概念。他们对埃及人、巴比伦人、希腊人和罗马人发现的秘密兴味索然。他们确信,随着基督的诞生,过去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将分化瓦解。
比如关于地球的问题。
古代科学家认为地球是数十亿星球中的一个。
这个观点遭到基督徒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他们赖以生存的地球是宇宙的中心。
地球是为一群特殊的人创造的临时栖身地,它的来历并不复杂,这在《创世纪》第一章描写得很清楚。
而人在地球上生活的时间的问题就比较复杂了。庞大的古物、掩埋了的城市、灭绝的怪物和已经变成化石的植物随处可见。然而对这些东西可以驳斥、置若罔闻、不承认或硬说不存在,之后,再确定创世纪的具体时间就非常容易了。
在这样的宇宙里,一切都是静止的,它从某个时刻开始,又在某个时刻结束。地球的目的是唯一的,根本没有人们探索求知的任何余地,因为数学家、生物学家、化学家等关心的只是一般规律和时空的永恒无限。
确实,许多科学家抗议说,他们虔诚地认为自己是上帝之子。但真正的基督徒都更清楚地认为,一个诚心热爱和忠诚于信仰的人,不会懂得那么多,也不会有那么多书。
他们只要有一本书就足够了。
那就是《圣经》,它里面的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都是在神的指示下写成的。
在这样一本所谓的圣书里,写有只言片语而又抽象的民族史,感情模糊的爱情诗,有些疯癫的先知描绘的虚无的梦幻,还有对因为惹恼了亚洲许多部落神灵的人连篇累牍的恶意痛斥。如果伯里克利时代的希腊人知道它的话,是不会感兴趣的。
但是,3世纪的野蛮人却极端崇拜“文字”。他们认为,“文字”是文明的一大奥秘,所以当他们信奉的一届教会把这本书作为完美的经典推荐给他们时,他们便诚惶诚恐地全部接受了,并把它看成人类已知和未知的一切。如果有人否认天国,在摩西和以赛亚规定之外进行探索,那他就会遭到痛斥乃至迫害。
为坚持原则而宁愿死去的人毕竟是少数。
但是,人渴求知识的欲望是无法克制的,必须有地方发泄旺盛的精力才行。结果,后来被人们称为“经院学派”的另一株弱智的幼苗成了求知和压制的矛盾冲突的产物。
这要上溯到8世纪中叶。当时,小佩潘是法兰克国王和他的妻子伯莎生的一个儿子。小佩潘比善良的路易王更有理由被称做法国民族的恩人。为了路易王的获释,老百姓被迫交纳了大概80万土耳其金币作为赎金,路易王恩准百姓建立自己的法庭来表示对百姓忠诚的感谢。
这孩子洗礼时取名卡罗鲁斯,他经常在古代宪章的结尾处签名。由于他对拼写一贯马马虎虎,所以他的签字有些笨拙。幼年时他学过法兰克文和拉丁文,最后因手指不听使唤被迫半途而废,他的手指因为在疆场上和俄国人与摩尔人搏斗得了风湿病。
这个久经疆场的老兵在整整半个世纪里只穿过两次“城市服装”,那是罗马贵族穿的外袍,但他还是以此为荣。不过,他真正知道学习的重要,他把王宫变成了私立大学,教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官员的子女学习。
当时的许多名人簇拥着这位西方的新皇帝,而能和他们一起消磨业余时间,皇帝自己也很快乐。他极为崇拜学院式的民主,甚至放弃了礼节,还像大卫兄弟那样踊跃参加各种讨论会,允许最没地位的学者和他争辩。
他们讨论感兴趣的问题,是田纳西州任何一所乡间中学的辩论小组都会选中的题目。
最起码这些人是天真的。如果说800年的情况确实如此,那么1400年的情况还是这样。这并不是中世纪学者的问题,应该说,他们的头脑和现代人一样敏捷。他们的处境与化学家以及医师有相似之处,可尽管他们有权利调查研究,但做法和主张却要严格遵守1768年的第一版《大英百科全书》。理由并不复杂,当时的化学还不为人知,外科也常常与屠宰联系在一起。
结果,(我的比喻有些混淆)就像在旧汽车的底盘上安装一台罗尔——罗伊斯牌的现代引擎,一踏油门便出现一连串故障一样。虽然有超凡的智力和能力,但中世纪科学家试验的范围却很窄。而等他们能安全操纵、按规定驾驶这台古怪的新玩意儿时,他们却必须变得非常滑稽,即使浪费再大的精力,也无法达到目的。
当然,这些精英们对必须遵循的进度是非常恼火的。
为了摆脱教会爪牙不停的监视,他们想尽了办法。他们撰写了连篇累牍的著作,证明他们承认的东西的另一面,以暗示隐藏在深处的思想。
他们穿上奇装异服,屋顶挂满了鳄鱼,架子上摆满了装有怪物的瓶子,炉子里烧些气味难闻的草药……他们作出各种假象掩人耳目,把邻居从门前吓跑,让人们以为他们是与人无害的神经病,可以为所欲为、胡说八道,不必对自己的思想负很大责任。慢慢地,他们形成一整套科学的伪装,甚至现在我们也难以断定他们的真正目的。
几百年后的新教徒也和中世纪教会一样,对科学和文学毫不宽容,在这儿就不多说了。
虽然大宗教改革家们可以大声疾呼和咒骂,却始终没有把反抗付诸行动。
罗马教会则不然,它有实力把异己置于死地,而且时机一旦成熟便加以实施。
上面所讲的差别,对于那些喜欢抽象地思考宽容和专横的理论价值的人,倒也无关紧要。
但是,这个差别对于在“是当众宣布放弃信仰还是当众受鞭笞”的问题上不得不作出选择的可怜虫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有时,对自认为正确的东西,他们也缺乏表述的勇气,他们只好在《天启录》中野兽名称的纵横填字谜上花费时间。这一点,我们对他们也不必太苛求。
假如能回到600年前,我肯定也不敢写现在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