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切斯特附近,铜山毛榉
亲爱的亨特小姐:
多谢斯托珀小姐将你的地址告诉我,现在我写信是问你是否重新考虑过我的建议。我的妻子急切盼望着你的来临,通过我的描述,她对你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们愿意每季度付你三十英镑,也就是一年一百二十英镑,用以补偿因为我们的癖好而给你带来的小小不便。毕竟这些要求对于一位年轻小姐来说可能苛刻了一点儿。我的妻子偏爱特别深的铁蓝色,因此希望你早上在室内穿着这种颜色的服装,但是你并不需要自己花钱添购衣物,因为我们有一件本来是我们亲爱的女儿爱丽丝(现在美国费城)的衣服,我想这件衣服会很适合你。其次,我所谈到的坐在这里或那里,或按指定的方式行动,并不会给你带来不便。关于你的头发,这实在是令人遗憾的,在和你短暂的会面中我就不禁惊叹于它的美丽。但是我必须坚持这一点,希望增加的薪水能够补偿你的损失。至于照管孩子,那是很轻松的。望你务必前来,我将乘马车到温切斯特来接你。请通知我你乘坐的火车班次。
你忠实的杰夫罗·鲁卡斯尔
“这封信我刚接到,福尔摩斯先生,我准备接受这份工作,但是,我认为在这之前最好把事情告诉你,请代为斟酌。”“唔,亨特小姐,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就去做吧。”福尔摩斯微笑着说。
“你不劝我拒绝它吗?”“如果是我自己的姐妹去申请这个职位,我确实不想让她去。”“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嗳,因为没有什么进一步的材料,所以我不好说什么,想必你已经有了自己的一些认识了。”“哦,我好像只能这样解释,鲁卡斯尔看来是个很和蔼、脾气很好的人,而他的妻子却是个疯子。因而他想保守这个秘密,不想让人将她送入疯人院。所以他要用各种办法来满足她的癖好以避免她的神经病发作?”“确实是有这种可能,这是一种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是无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对于一位年轻的小姐来说,它都不是一户好人家。”“可是,钱给得很多!福尔摩斯先生,钱给得很多啊!”“嗯,没错,薪水是很高,但实在是太高了。这也是我担心的原因,他们明明可以出四十英镑请一个,为什么要给一百二十英镑,这后面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
“我想我已经把情况向你做了说明,说不定我以后会需要你的帮助,你就会清楚是怎么回事。而且,如果有你做后盾的话,我的胆子会大一些。”“啊,你完全可以这么想,我向你保证,你的小难题有可能成为我最感兴趣的事。这里有一些情况,显然是很怪异的,如果你感到疑惑或遇见了危险……”“危险?你认为会有什么危险吗?”福尔摩斯严肃地摇摇头,“如果我们能够现在就确定的话,危险也就不是危险了。”他说,“但是不论白天或是夜晚,只要你打个电报我马上就来帮助你。”“这就够了,”她放心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忧郁不复存在,“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到汉普郡去工作了,我会马上写信回复鲁卡斯尔先生说我同意他的建议,今天晚上先把我可怜的头发剪掉,明天早晨就动身到温切斯特去。”她对福尔摩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就道别离开了。
“至少,”当我们听到楼梯上愈来愈远的敏捷而坚定的脚步声时我说,“她好像是一位很机敏、很会照料自己的年轻姑娘。”
“这是她必须的,”福尔摩斯认真地说,“如果我们许多天后还听不到她的消息的话,我就不能原谅自己了。”
不久后,我朋友的预言应验了。两个星期过去了,她杳无信息。在这期间我的心思经常不自觉地转到她的身上,想像着她可能闯入的是一个怎样不寻常的误区。偏高的薪水、奇怪的条件、简单的工作,一切都有点不可思议,虽然我无法确定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一时的癖好还是一项阴谋,这个人是热心的慈善家还是个心机深沉的恶棍。至于福尔摩斯,我看到他经常一坐就是半个小时,紧皱着眉头,独自陷入沉思,可是我每提起此事,他就不耐烦地大手一挥。“材料!材料!材料!”他嚷着,“没有粘土,我拿什么做砖头!”可是他又常常喃喃着,大意是说如果他有姐妹,他一定会阻止她去做这个工作。
一天深夜我们终于接到了一封电报。这时我刚想回房睡觉,而福尔摩斯正要坐下来好好地搞令他着迷的化学试验——通常是我晚上离开时,他正弯着腰忙着用试管或曲颈瓶搞化验,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早餐时看见他还在那里。现在他打开黄色的信封看了一下电报内容,又交给我。
“请你查一下开往布雷德肖的火车时间。”他说,接着就又沉迷于他的化学试验了。
这是个简明扼要的召唤:
明天中午请到温切斯特黑天鹅旅馆。务必来!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亨特
“跟我一起去好吗?”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抬头看了我一下问道。“当然。”“火车时刻表看了吗?”
“九点半有一班车,”我寻找着布雷德肖,“十一点半到达温切斯特。”“时间很合适,那么,我的丙酮分析只好先告一段落了,早上我们要拥有最佳的精神和体力。”
第二天十点钟,我们已经顺利地走在前往英国旧都的路上了,福尔摩斯从上路就开始看晨报,直到我们经过汉普郡边界以后,他才放下报纸,看起窗外的风景。这是一个美好的春日,蔚蓝的天空中,朵朵白云悠悠地从西飘过来。阳光明媚,早春的清冽空气使人神清气爽,精神倍增。围绕着奥尔德肖的重重山峦,呈现出一派迷人的乡村景致。从青翠的新绿中到处隐约地现出红色和灰色的农家小屋顶。“多么清新雅致的景色啊!”来自雾茫茫的贝克街的我,眼前为之一亮,情不自禁地大声赞叹。但福尔摩斯却忧郁地摇摇头。
“可是,华生,”他说,“我观察每一件事物时都一定要和自己研究的特殊问题联系起来,这是我性格中现实的一面。你看到这些星星点点散布于树丛间的房屋,惊叹于它们的秀丽景色。但我看到这些时,心里唯一想到的是这些房子相互之间没有联系,会使可能在那里犯案的人逃脱惩罚。”
“我的天啊!”我喊了起来,“谁会在看到这些古朴的乡村房屋时想到犯罪呢!”“它们虽然古朴,但却使我处于某种恐怖中。我的这个结论,华生,是根据我的经验来的,你可能不信,伦敦最低俗、最黑暗的小巷里发生的犯罪行为也没有这令人愉悦的美丽的乡村里发生的犯罪行为更可怕。”
“我被你吓着了!”“但这却是明白可见的道理。在城里,公众舆论的威力甚至可以超越法律。在任何一条小巷里,只要听到受虐待挨打的孩子的哭声、醉汉施暴的殴打声,没有哪个邻居不会感到同情与愤怒。而且,整个司法机构就在眼前,一提出控诉就可以立刻采取措施,犯罪和被告席只有咫尺之遥。但是看看这些散布的房子,每幢都造在自己的田地里,里面住的多数是对法律一知半解的愚民。想想看,在这里可能年复一年地发生着丑恶残忍的行为,暗藏着罪恶的黑手,但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向我们求援的这位小姐要是住在温切斯特,我就绝不会为她担心,然而她却住在五英里之外的农村。当然,目前看她还是很安全的。”
“是的,如果她能够到温切斯特来和我们见面,说明她是有行动自由的。”“一点不错,她的人身是自由的。”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针对我目前所了解的事实我曾设想过七种不同的解释,但是只有在得到最新消息之后,我才能确定它们当中哪个是对的。好了,那边就是教堂的塔,不久后我们就知道一切了。”“黑天鹅”是这里一家有名的小客栈,离火车站较近。在那里,我们看到那位年轻的小姐正在等候我们,她已经为我们预定了一个房间,我们的午餐也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能来我很高兴!”她热情地说,“非常感谢你们两位,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我很需要得到你们的指点。”“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要讲,我还必须赶快讲,因为我答应鲁卡斯尔先生在三点钟以前回去,今天早上我向他请假,但是我并没有告诉他我要来干什么。”
“请你将所有的事按顺序讲出来。”福尔摩斯将他的又瘦又长的腿伸到火炉边,神情平和地准备倾听。
“首先,大致来说我并没有受到鲁卡斯尔先生和夫人的虐待,我这样讲对他们很公平。但是我心里一直很忧虑,我无法理解他们。”“你无法理解他们哪方面?”“他们的种种行为及为之辩解的理由让我难以理解。你可以从所发生的事情中了解事实。当初我来到这里时,鲁卡斯尔先生就在这里等我,并用他的单马车接我到铜山毛榉。这里的环境很优美,这一点他说的没错,但是房子本身却并不美。因为它是一幢很大的、四四方方的房子,房子原来是白色的,但是已经被潮湿和坏气候侵蚀得现出许多斑斑点点。房子三面是树林,另一面是一块斜坡地,它通向距离房子大门大约一百码的南安普敦公路。屋前的这块场地属于这所房子,而周围所有的树林,则是萨瑟顿领主的部分防护林木。这里被命名为铜山毛榉是因为屋子大厅门前的正对面长着一丛铜山毛榉。
“我的雇主还是和以往一样和蔼可亲。他将我接到家里,晚上将我介绍给他的妻子和孩子。福尔摩斯先生,事实并不像我们在贝克街你们的房里所猜测的那样。鲁卡斯尔太太并不疯,而且很恬静,她脸色不好,比她的丈夫年轻得多。我估计她不到三十岁;而她的丈夫,至少四十五岁。从他们的谈话中了解到他们结婚大约七年。他原来是个鳏夫,他的前妻遗留给他一个女儿,但是已经到美国费城去了。鲁卡斯尔私下对我说,他的女儿远走他乡是因为她对她后母有一种莫名的反感。既然他女儿的年龄已经不小于二十岁,我完全可以设想两个年轻女人在一起时的尴尬。
“我认为鲁卡斯尔太太无论是心灵方面还是容貌方面,都很平常,她给我的印象既不好也不坏。她是个不重要的人。她专心一意地爱她的丈夫和她的小儿子,这一眼就看得出来。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总是绕着他们转,随时满足他们的需要。他对她也很好,只是方式粗鲁野蛮。大体上来说,他们俩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但是,我感觉这个女人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愁苦,她经常一脸愁容地陷入沉思中。我经常不经意地看见她在掉眼泪,我有时想她一定是被她的孩子气坏了,才这样满怀心事。真的,他们的儿子完全被宠坏了,脾气十分奇特。他的个子显得比同龄人小,却有一个大得出奇的脑袋。他每天不是狂性大发,就是一脸不快。他唯一的娱乐似乎就是对一些比他弱小的动物施加酷刑。他善于捕捉老鼠、小鸟和昆虫,在这方面具有非凡的才智。但这个小家伙我们暂且不谈,福尔摩斯先生,实际上他与我的事情没有多大关系。”“我希望能听到全部细节,”我的朋友说,“即使你认为是与你无关的。”
“我会尽量做到不漏掉任何环节。仆人们的外表和行为是我对这里最不满意的。这家人只有两个仆人,是一对夫妇。男的叫托勒,粗鲁笨拙,头发和络腮胡子都已灰白,十分酗酒贪杯。有两次我看见他醉得很厉害,但是鲁卡斯尔先生并不在意。他的老婆是高个子,十分强壮的女人,面目丑陋,和鲁卡斯尔太太一样少言,但脾气并不好。他们夫妻俩很令我讨厌。但幸运的是我大部分时间是在保育室和我自己的房间里,这两间屋子在一个角落里。
“我到铜山毛榉后,开头两天生活很平静。第三天,鲁卡斯尔太太早餐后下楼来对丈夫耳语了几句。
“‘啊,是的,’他转向我,‘我们非常感谢你,亨特小姐,为了我们的癖好而把那么好的头发剪掉了。尽管这丝毫无损于你的容貌。我们现在请你试一件铁蓝色服装。衣服放在你房间的**,你现在可以去看看,如果你能穿上它,我们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