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的时间漫长而乏味,但是给人一种历险的刺激感觉,好似猎人在水池旁伺机捕获前来饮水的动物一样。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来到我们这儿的是什么样的野兽呢?是一只凶残的猛虎,只有奋力与之搏斗才能捕获的呢,还是一只畏缩不前、对于真正的勇者来说没什么可怕的狼呢?我们潜伏在矮树丛中,静静地等候着一切。最初有回村很晚的人的脚步声和村中传来的人声,引起我们的警惕,但这些无关的声音慢慢地消失了。我们的四周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传来远方教堂的钟声告诉我们是什么时辰,还有细雨落在我们头顶树叶上的簌簌声。时钟已经敲过了两点半,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来了,忽然一声低沉而尖锐的滴答声从大门那里传来了,我们都大吃一惊。有人进来走在小道上。然后又有较长时间的寂静,我正猜想那个声音也许是场虚惊,这时从木屋的另一边传来慢慢的脚步声,过一会儿有了金属制品的摩擦声和碰撞声。这个人正用尽心机开木屋的锁。这次他的技术好些或是工具好些,因为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和门枢的嘎吱声。然后一根火柴被划亮了,紧接着蜡烛的稳定灯光照亮木屋的内部。透过薄纱窗帘,我们的眼睛看到了屋内的情景。
这位不速之客是个瘦弱的年轻人,下巴上的黑胡须衬得他的脸像死人一样苍白。他仿佛刚过二十岁的模样。我从未见过这样又惊又怕的人,他的牙齿显而易见地在打着冷战,四肢颤抖不已。他的衣着像个绅士,穿着诺福克式的上衣和灯笼裤,头戴便帽。我们看他惊恐地环顾着四周,然后他把蜡烛头放在桌子上,走到一个角落里就见不到他了。他拿着一个大本子——这是架子上排列的航海日志中的一本——又回到桌旁,逐页地快速查阅,直到翻出他要找的项目。他紧握着拳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然后合上本子,仍放到原处,并且吹灭了蜡烛。他还没来得及走出这个屋子,霍普金的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当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我听到他长叹一声。蜡烛又点上了,在侦探的监视下他浑身颤抖着蜷缩起来。他坐在贮物箱上,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人。斯坦莱·霍普金说:“告诉我,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这个人提了一下神,用尽力量保持着冷静,然后看着我们。他说:“我想你们是侦探吧?不要以为我和加里船长的死有关。我向你们保证,我是无辜的。”
霍普金说:“我们会弄清楚的,先说说你的名字。”“约翰·霍普莱·耐尔根。”我看见福尔摩斯和霍普金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我有极其秘密的事情,能够托付给你们吗?”“不,不用。”“那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呢?”“如果你不回答,在审问你的时候可能对你不利。”这个年轻人有些窘迫不安。他说:“好吧,我告诉你们。没有瞒着的必要了,但是我不愿意听到流言蜚语重新流传。你们听说过道生和耐尔根公司吗?”霍普金脸上现出闻所未闻的神情,但是福尔摩斯却显得很感兴趣。他说:“你是说西部银行家们吗?他们亏损了一百万镑,康沃尔郡一半的家庭全破了产,耐尔根也失了踪。”
“是的,耐尔根是家父。”我们终于获得一点肯定的答案,可是一个避债潜逃的银行家与一个被自己的鱼叉钉在墙上的彼得·加里船长之间有极大的差距,我们都全神贯注地听这个年轻人讲着。
“事情主要牵扯到我父亲。道生已经退休了。那时我刚刚十岁,但那时我深切地感受到了此事所带来的耻辱和恐惧。外面传言我父亲卷了全部证券逃跑了,这不是真的。我父亲确信如果给他一些时间把证券转为现款,一切都会好起来,并可以偿清全部债务。在传票刚发出要逮捕我父亲之前,他乘他的小游艇动身去了挪威。他在临走前的晚上向我母亲告别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他给我们留下一张他带走的证券的清单,并且发誓说他会回来澄清他的名声,信任他的人是不会受累的。可是从那以后他和他的游艇音信全无。我母亲和我认为他和游艇以及他所带的全部证券都沉到了海底。我们有一位可靠的朋友,他也是一个商人。他不久以前发现伦敦市场上出现了我父亲带走的证券。我们当时惊讶的程度你们可以想像出来。我花费了几个月时间去查询那些证券的来源,历经重重困难,我查到最早卖出证券的是这间木屋的主人——彼得·加里船长。
“于是我着手对他进行了调查。我发现他曾掌管过一艘捕鲸船,而且返航的时候正是我父亲渡海去挪威的时候。看来很有可能在那多风的季节,我父亲的船被吹得偏了航向,碰上了加里船长的船。如果事情属实的话,我父亲后来如何了?不管怎样,如果我可以从彼得·加里的谈话中弄清证券是怎样出现在市场上的,这便会证明我父亲没有出售这些证券,他拿走这些证券时,也不是为了自己要发财。
“我来苏塞克斯预备见这位船长,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件谋杀案。我从验尸报告中得知这间木屋的情况。报告说这只船的航海日志仍然保存在木屋里。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能看到一八八三年八月在“海上独角兽”号上所发生的事,便可以解开我父亲的失踪之谜。我昨天晚上想要弄到这些航海日志,但是没能打开门。今晚又来打开门,找到了航海日志,但却失望地发现八月份那些页都被撕掉了。就在这时我被你们抓住了。”
霍普金问:“你说的可都是实话?”
“是的,这都是事实。”他说的时候,眼光躲在了别处。
“你没有别的事情要补充吗?”
他迟疑了一下。
“没有。”
“昨天晚上以前,你没有来过吗?”
“没有。”
霍普金举着那本作为物证的笔记本,本子的外皮有血迹,第一页有这个人名字的字首。他喊道:“那么,对于这个你如何解释呢?”
这位可怜的人沮丧到了极点,他全身颤抖,双手遮着脸。他痛苦地道:“你是从哪儿弄到这本子的?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是在旅馆里丢掉的。”霍普金严厉地说:“够了。看来你得到法庭上去解释了。你现在和我一同去警察局。福尔摩斯先生,我非常感谢你和你的朋友到这儿来帮助我。事实说明,即使你不来,此案在我的办理下也会得到圆满解决。尽管如此,我仍十分感谢。在勃兰布莱特旅店给你们订下了房间,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到村子里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乘马车回伦敦的时候,福尔摩斯问:“华生,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看你不大满意。”
“不,亲爱的华生,我是很满意的。可是斯坦莱·霍普金的方法我不能苟同。我对霍普金感到失望。我原来以为他会处理得好一些。侦查的首要原则是:一个侦探一定要发掘第二种可能性的存在,并且为这种可能性出现做准备。”
“那么什么是此案的第二种可能性呢?”
“就是我自己一直在调查的线索,可能它也未必能得到结果。我很难说。可是至少我一定把它完成。”在贝克街有几封信正等待着福尔摩斯。他抓起一封信就拆开了,立刻发出一阵轻轻的胜利笑声。
“华生,好极了!另一种可能性有了进展。你有电报纸吗?请替我写两封:‘瑞特克利夫大街,海运公司,色姆那。派三个人来,明早十点到。——巴斯尔。’这是我另一个名字。另外一封是:‘布芮斯顿区,洛得街46号,警长斯坦莱·霍普金。明日九点半来吃早饭。紧要。如不能来,回电。——歇洛克·福尔摩斯。’华生,这件令人厌烦的案子十天来让我一直不安。从此以后我要它完全从心中除掉,相信明天我们将会得到最后的结果。”那位警长如约前来,我们一起坐下吃哈德森太太准备的丰盛早餐。这位年轻人因为办案成功而喜形于色。福尔摩斯问:“你果真觉得你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我想不会有更完满的解决办法了。”
“在我看来,案子没有得到最后的解决。”
“福尔摩斯先生,您的意见很令我吃惊。还有什么可以进一步查询的呢?”
“你的解释能够说清事情的所有方面吗?”
“毫无疑问。我查清这个耐尔根就在出事的那一天装做来玩高尔夫球到了勃兰布莱特旅店。他的房间在一楼,因此出入极为方便。那天晚上他去乌德曼李和彼得·加里在木屋中见面,他们争吵起来,他就用鱼叉戳死了他。他十分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逃跑时丢失了笔记本,他本来是想用笔记本来追询船长有关各种证券的疑问。您也许发现了其中一些证券是做了记号的,而大部分则没能,标出来的恰恰是在伦敦市场发现的。其他的可能还在加里手中。按照本人的推理,年轻的耐尔根急着要使这些证券仍归他父亲所有,以归还债主。他跑掉以后,一段时期内根本不敢走进木屋。但为了得到他所需要的情况,最后他不得不再一次来到木屋,事情难道不是非常明显吗?”福尔摩斯笑着摇摇头。
“我只肯定一点,就是他根本不可能去害人。你用鱼叉叉过动物的身体吗?没有?亲爱的先生,你要对这些细小的事特别注意。我的朋友华生可以告诉你,我用了整整一早上做这个练习。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有力的手臂,很准的投掷,才能做到钢叉掷出去时非常凶猛,以致钢叉头插进了墙壁。你想这个瘦弱的青年可能做到这样凶猛的一击吗?你认为是他和黑彼得半夜共饮吗?你能肯定在窗帘上看到的侧影是他的吗?不,不,霍普金,一定是一个强壮有力的人,我们必须找到这个人。”
在福尔摩斯讲话的时候,这位警长的面孔拉得愈来愈长。他的希望和雄心全粉碎了,但是他不会轻易放弃他的阵地。
“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能否认那天晚上耐尔根在场。笔记本就是证据。即使您挑出了毛病,我的证明仍然能令陪审团满意。此外您的那位可怕的罪犯在哪儿呢?”福尔摩斯安详地说:“我估计他就在楼梯那边呢。华生,你最好将枪放在容易拿起的地方。”他站起来把一张有字的纸放到一张靠墙的桌子上。他说:“我们准备好了。”我们刚一听到外面有粗野的谈话声,哈德森太太便开了门,说是有三个人要见巴斯尔船长。福尔摩斯说:“让他们一个一个地进来。”第一个进来的人,个子矮小,样子滑稽可笑,面颊红润,长着斑白蓬松的络腮胡子。福尔摩斯从口袋中拿出一封信,问:“什么名字?”
“詹姆士·兰开斯特。”
“对不起,兰开斯特,铺位已经满了。给你半个金镑,麻烦你了。到那间屋子去等一会儿。”
第二个人细长干瘦,平直的头发,两颊凹陷,他叫休·帕廷斯。他也没有被雇用,同样获得半个金镑,并且让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