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布店伙计丢进水里去!”
“下等酒馆的货色,丢进水里去,丢进水里去!”
等到酒馆主人的大声喊叫把这场斗殴平息下去,雨丹便忽然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红色紧身上衣,骑士帽扣在后脑勺上,胳膊上挽着那个高个子穿着白衣裳的姑娘,她就是那个掌舵的女人,为了表示出小船的色彩,她耳朵上插着一束罂粟花。他们一走进来便引起了一阵拍掌和叫好声;他满脸光彩,昂首挺胸,大摇大摆迈着水兵的步伐,他显摆着脸上被拳头打的那一块伤痕,这样被人注目他乐不可支。在他们的身后边还跟随着一班人。人们你争我抢总算替他弄到了一张桌子,喧闹声又响起来了。
“大概是,”包杰听了他身后边的人们的谈话以后解释说,“大概是那些学生认识雨丹的那个女人,她是他们附近的老相识,在蒙玛特区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当歌手。因此大家为了她打起来……这些学生,是从来不付钱给女人的!”
“不管怎么讲,”保丽诺漠然地说,“这个女人丑陋无比,看看她那份胡萝卜的头发……我真不知道雨丹先生从哪里把她捡来的,不过这些女人总是一个比一个令人恶心。”
黛妮丝面色苍白得可怕。她感到一阵冰冷,仿佛心在滴血。在岸上的时候,看着那只快艇,她已经感到了一阵冷战;现在,她可以肯定,那个姑娘是跟雨丹在一起的。她的喉头哽咽住,两手颤抖,她吃不下东西去。
“你怎么啦?”她的朋友问。
“没什么,”她喃喃地说,“我觉得有点热。”
可是雨丹的桌子就在他们旁边,他是认识包杰的,等到他看见了包杰,为了叫厅里其它的客人也听见,便尖声利嗓地同包杰说话。“我说,”他大声叫着,“你还老是那么老老实实地在好公道吗?”
“也不完全是,”对方满脸通红地回答。
“这怎么行!他们专收一些处女,而且经常设立一间忏悔室,谁要敢看她们一眼就被请讲去……这一个店家是把你们的婚姻都包办啦,谢谢吧!”
人们都笑起来。李埃纳也在那一班人里,继续说:
“那还不像在卢佛商店里……他们在时装部的柜台里附设一个接生婆。确实是这样的!”
人们更加地乐了。就连保丽诺都大笑了,她觉得接生婆的事非常有意思。可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拿包杰的店家寻开心,就惹恼了他,他猛然跳了出来。
“你们在妇女乐园里也不见得怎么好,说一句错话就被丢到门外头去!还有一个老板,老是跟着女顾客身后边转!”
雨丹早就不听他讲话了,开始夸赞监狱商场。他认识那里的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的人品是那么高尚,一般女顾客都不敢向她开口,怕的是辱没了她。然后,他更向跟他谈话的人靠近一些,又说他这一个星期里捞到了一百一十五个法郎,啊!这个星期真了不起,法威埃要少得五十二个法郎,这是以前没有过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腰包里有的是钱,要不把这一百一十五个法郎都花光,他绝不肯去睡觉。后来他渐渐有点醉意,便骂起罗比诺来,这个穷酸的副主任,装模作样不肯跟人家来往,甚至在大街上都不肯跟他一部里的售货员一起走路。
“别说啦,”李埃纳说,“好朋友,你讲的太多啦。”
热气升腾起来,蜡烛油流到酒斑的桌布上;当饭厅里的人声骤然而止的时候,从敞开的窗口,传来一片遥远的漫长的声音,那是河水的声音,是高大白杨树在静静的夜里沉睡的声音。包杰招呼人拿账单来,他看见黛妮丝的样子不大舒服,脸色苍白,为了眼里含着泪水下巴抽搐着;可是茶房没有来,她就还得忍受着雨丹的宏亮的话声。现在他正大谈他比李埃纳如何了不起,说李埃纳只会用他爸爸的钱,而他呢,用他自己赚来的钱,那是他自己聪明能干的成果。最后,包杰付了账,两个女人走出去了。
“那一个就是卢佛商店里的,”保丽诺走到第一间厅房里轻轻地说,她看见一个瘦高个姑娘正在穿大衣。
“你不认识她,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年轻的男人说。
“真的嘛!看看她们那身装扮……她就是接生婆那一部里的!如果她听见了,她一定会很高兴!”
他们到了门外。黛妮丝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在让人无法喘息热气里,在喊叫声中,她相信她要断气了,她一再解释她的烦闷是因为透不过气来。现在她喘过气来了。星光的天空降落着清新的气息。等到两个年轻的姑娘离开了酒馆的花园,从阴影下有人轻轻地发出胆怯的声音:
“晚上好,两位小姐。”
这人是杜洛施。他为了娱悦,从巴黎步行来到这里,一个人坐在第一间厅房里用餐,而她们没有看见他。当黛妮丝在悲伤中辨认出这个朋友的声音的时候,一种找人帮助的需要便机械地控制了她。
“杜洛施先生,你跟我们一道来,”她说。“把你的胳膊递给我。”
保丽诺和包杰已经走在前面了。他们呆住了。他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而且还是和这么一个小家伙在一起。可是既然离上火车还有一个钟头,他们就一直走到岛上的边头去,他们在高大的杨树下,顺着岸边走;可是他们又常常转回来,悄声说:
“他们在什么地方?啊!在那边……不过这倒挺有意思。”
黛妮丝和杜洛施开始谁也没有说话。酒馆的喧哗渐渐地消失了,在深远的夜色里变成了一种甜蜜的音乐;他们还带着火炉的温暖,更向前行,走进了树木荫凉里,在树叶的后方,烛光陆续不见了。在他们的面前,像是一面黑暗的墙壁,一团阴影那么浓厚,他们就连微弱的小路的痕迹都分辨不清了。可是他们并不害怕,怡然自得向前进。后来他们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他们看见在右边那些杨树的树干,像是撑着枝叶的穹隆的圆柱,有星光透漏进来;同时在右边的黑暗中,河水不时如涂汞的镜面一般闪着光。风停了,他们只听见河水的潺潺声。
“我遇见你非常高兴,”杜洛施总算开口了,他下了决心首先讲话。“你不知道你同意跟我一起散步,让我多么兴奋。”
于是借黑暗的帮助,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好半天的话,后来勇敢地说出他是爱她的。他本要写信给她;可是如果不正好碰到这样迷人的夜,如果没有这歌唱的流水,如果没有这些树木拿阴暗的影幕掩罩着他们,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番心意。不过,她并没有回答,她继续搀着他的胳膊走,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不开心。他想看看她的脸,这时他听见了轻轻的泣声。
“天哪!”他又说,“您哭啦,小姐,您哭啦……我得罪了您吗?”
“不,不,”她喃喃说。
她努力不再哭泣,可是她做不到。在餐桌的时候,她已经觉得她的心都要碎了。现在到了黑暗中,她无所顾虑地发泄出来,哭得哽哽咽咽的,心里思量着:如果是雨丹而不是杜洛施向她说这些柔情蜜意的话,她肯定接受了。这番表白终于使她起了满怀的茫然。她羞得满脸通红,仿佛在这些树木下她已经倒在那个正跟几个姑娘在打情骂俏的年轻人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