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
那群雁,那群哀兵疲旅一般的大雁,在步枪准星前方颤抖着、移动着,缓缓地穿过铅灰色的云隙。听起来,它们拍动双翅的声音异常动人,有些像戴着手套的双手不断有节奏地使劲合击着:“扑!扑!扑!扑!……”
这是川西北大草地的残秋。准确地说,是1935年8月21日。郑铭凡拖着被敌人的枪弹咬断了的左腿,拄着他的大枪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实在是走不动了,他就说:“让我歇一会吧。”说罢,又引颈眺望一下雨迷茫茫的前方,只见他的部队正犹如一个雁阵,排成长长的大大的“人”字,缓缓地进入茫茫的草地深处。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女卫生员,她扶着他坐下来。受了重伤的左膝在打弯时,就像有一把铁锯在腿骨上狠狠锉动一下,他听见自己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又凄厉,像狼嚎。
他知道这时候掉队意味着什么,因此非常不愿意让任何一个战友来陪伴他,而营长却说啥也要留下一个卫生员。唉,这可怎么好哇。
长空中,传来一声哀哀的雁鸣。云层很低。这是一只孤雁,它仿佛被铅色的云层压迫着,低低飞来。一阵压抑不住的胃酸涌上喉头,他使劲吞咽一口,再次举起了刚刚放过雁群的步枪……这时,女卫生员也紧盯着那只孤雁,她的双眼渐渐溢出了泪水,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他的肩胛,抠疼了他。当他缓缓扣动扳机之时,她脱口叫了一声:“别!”
天上的孤雁,在步枪的准星上跳动了一下,又继续追它的队伍去了。而草地上的“雁阵”呢,此时也正往同一个方向缓缓前行。郑铭凡哽咽了一下,一颗心让相惜相怜的情感泡软了,也烫酥了,他的枪口便低垂下来。他说天哪,我不能打雁,我一辈子也不打雁了。他放下枪,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自己的干粮袋。袋子瘪瘪的,像自己的一节空肠子。他便闭了眼,硬嘣嘣扔给姑娘一句话:“你快走吧,你活着也算是咱俩活着。你快走!”
姑娘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姑娘说,咱俩从小就在一起,如今就是死也死在一起吧。他听了摇摇头,说可不能这么想,你没受伤,你能走出这该死的地方,好日子等着你呢。说着,他又觉得自己眼前模糊了。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知道他在发高烧。她又摸了摸自己身上,什么药水也没有。于是她慌了,硬是搀起他来,趔趔趄趄地往前迈步。
黄昏时分。他俩发现前面卧着一人,那人已经昏迷过去了。
她放下他,走过去摇动那人。他听见她发出“啊!”的一声惊叫。他很想过去瞧瞧,可是站不起来。这是,姑娘急急忙忙摘下自己身上的水壶,蹲下去喂了那人一口水。她的双手抖得厉害,在自己的干袋里掏摸了半天,才拿出小土豆似的一个菜团子。那菜团子送到垂死者嘴边,却不知为啥突然停住了。他看见她就那么犹豫着,犹豫着,然后伸手撩起那人的衣襟瞧瞧小腹,接着又失口“啊!”了一声。接着,她就跌坐在此人身边放声大哭。这样过了一会儿,她返身回来了。
她将那惟一的菜团子拿回来,硬塞在郑铭凡的手里。她逼着他吃下去,说什么也要吃下去。然后,她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又默默地扶了他往前走。经过垂死者身边时,郑铭凡觉得这个骨立形销的人有些面熟,再仔细一瞧呢,便也吃惊地“啊!”了一声。
是姑娘的哥哥。
姑娘跟她的哥哥不在一个连。郑铭凡也是许久没见他了,不过,他们毕竟是童年的伙伴,一起从家乡的穷山窝里跑出来跟了红军,打过湘江后又并肩在党旗下举拳宣了誓,怎能辨认错了呢。所以,这会儿郑铭凡恨不能把这个菜团子吐出来,好歹让给她的哥哥吧。然而这根本不可能了,肚子里仍然空瘪瘪的似乎什么也没吃过。他便十分气恼地吼道:“他是你的亲哥哥呀,为什么你不给他吃?”
她还是流着泪,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才知道,她是发现哥哥伤势过重,小腹上的枪口已烂成一个大窟窿,有不少蛆虫爬出来。他,没救了。他俩呼唤他,可他已经奄奄一息,不能说话了。
郑铭凡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团火似的燃烧着。掉队后他本想一死了之,好让自己少受一些折磨,也免得再拖累别人,而此刻他悔悟了。他咬紧牙关对自己说:你不能死。你没有这个权力!你活着,她的哥哥就活着。于是,他扶着姑娘的肩膀一咬牙站起来了。枪伤和病痛使他浑身不住地颤抖着。他说:“活下去,走!”
恍惚之中,他耳畔仍在继续着大雁双翼的有力拍击声:“扑!扑!扑!扑!……”
心言悟语
匆匆一别,谁知难相见。热切的期盼、久久的思念,溶入衷心的祝愿。祝我的朋友善自珍重,前程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