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缺
远远望去,眼前的景色把我惊呆了:高倍放大的狗尾草般的绿山,看不到一丝一毫杂色,全然是水灵灵的鲜绿,自上而下,嫩绿浅绿浓绿墨绿依次排开,如新织成的细纹绒缎!许多根“狗尾草”乱而有序地搭在一块儿,组成峦峦谷谷,在温情阳光轻轻抚摸下,**漾着款款细波。只是,由于羊肠小路陂陀不平,脚下颠簸使我的视觉很难对上焦距,眼前绿绒般的“狗尾草”们果然成了以假乱真的波涛了。而那个黄褐色的茅草屋就泊在绿色的波涛里,停在看不见肌肤的山根。还有一条起舞着的小路,那根浪**的浅黄色细线,曲曲弯弯,穿进小屋的针鼻儿,缝补眼前这别具风情的乡村生活……
走到老自家门口十几米处,一阵清爽悦耳的叮咚声,又把我引向那条隐在蒿草中的溪流。溪流在此略略停个逗号,又悠闲地潜进草棵里,闻声而不见。我知道,这就是茅屋主人的水井了。可是,“逗号”前有个提肩昂首的米余长的小土坡路,两边各有六个碗口大的小坑,像两个省略号,不知何用何意。我问同行的友人,友人神秘地回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走到茅屋外间,传来主人洪亮的让客声:“哦,快请进来吧!”这是一种十分有磁力的声音,是从心里流出来,而不是做出来的那种声音。那一刻,我不仅仅是喜欢,甚至又有些惊讶了,不是山里的风水和灵气,哪有这么优美清澈的声音啊。友人让我先进。当我前脚迈进门槛,已经感受到主人的热情了:屋子当央矮箱子上已摆放上水杯了。当我正寻找主人时,声音从我身后发出来:“坐吧,随便坐吧。”我回头一看,差点儿叫出声来——男主人50多岁,坐在一个装着东西的麻袋上,没有双手,没有双腿,光秃秃的胸肩上托举着那张热情的面孔!见我如此呆相,主人又说话了:“我很丑,但我很温柔。”我笑不出来,我眼角突然有些热。我知道,那不是惊骇,也不仅仅是感动,而是心灵的震撼!总有一些烦心事,生命质量大打折扣,我的生活充满了灰色调子。我时常被烦恼围剿。周末了,友人说领我出来散散心。我拒绝了。友人知道我的脾气,反其义而用之,把散心改为“上课”,我才来了。友人还加上一句:刺激你一下。我不屑地笑笑。因为许多年了,我早已远离感动和刺激了。从前缺物质,后来缺事业,现在缺精神、缺快乐,总之,已是吃啥都不香闻啥都无味儿时段,一个没劲的人生时段!见了老白,这位有着洪亮嗓音的成为村里人或远远近近慕名而来讨回快乐的老白,竟是这样一个残疾人啊!我怎么能不震撼,为自己的惭愧,为友人的苦心,更为老白的伟大!
老白是个孤儿。在他12岁的时候,因电击后勉强保住性命而截掉四肢。开始时,村里派人照看他,几个月后,老白谢绝村里的好意,坚持独立生活。这已是39年前的事了。友人告诉我,当时常常有好心人主动来帮他,他不用。他说:“谢谢了。但你们要想让我多活些日子,就别这样。我现在像个没头没尾的圆木头,只有我自己自立了,立在地上接上土,才能生出须根长出新芽,才能活下去。不然,我会及早死掉的!”于是,他只用绑上了木棍的四肢,几乎于了我们正常人(我们还常常让别人代劳)所要做的一切家务活!想想吧,四肢一次次磨破了,鲜血淋淋。旧伤未去新伤又添,几米路相当于艰难而漫长的越障碍,一个简易的生活起居劳作动作相当于攀峰历险啊!我刚才说的通往“水井”边小土路两边的“省略号”,是老白以脖子担水,以四肢走路的留下的印迹!后来我问,冬天冻冰了怎么办?老白拿出一个把柄上带眼的铁锤,用嘴帮忙,将绳子伸眼里,把它缠在臂上,做出用力敲打的动作,而后朝我们笑笑。好像在跟我们说:这算不了什么!我心里一阵难过,却无言以对。
我喝着老白给我们准备的水,如同喝到圣泉。我只有小口地呷,才能品味出这位凡人的非凡之处。我在老白几乎家徒四壁的茅屋里,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富有。我们有许多财产,可我们终究是财产的奴隶或看守;而如老白般清贫却快乐常伴的人,才是真正的富有者。我见过太多的官人和大商,也时常说些视财产为粪土,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话,可他们只是说给别人听听而已。正如继他们之后那些太多的学舌者,总能找到“再干点就收手”的借口。而老白,却把那样的甘甜的“泉水”给我们喝,给许多人喝。先是村里的老人们,其次是妇女们,然后是年轻人们,再然后,是远远近近的许多人啊——包括学者官员等,所有“想不开”的事,都能在这时溶化并在感动里收获人间真诚和快乐。老白谦虚地跟我们说,其实他也不比别人强,关键是学会分类。世上的学问如山上的树林蒿草,品种很多,只要你会分类,知道哪种是哪种,这很重要。分类之后,你会找到自己适合的位置,然后再意志坚强,勇敢地战胜困难,还有什么可怕的?人生欲望太多,也要分类。不然,多少算多?当然,老白还讲不少诸如此类的新鲜观点。这时,我才想起临来前,友人跟我说的那句话:“老白有个口头禅,叫‘什么都不缺’。”每当村里人来看他,他就张开两只以木棍加长的手说:“你们看看,吃的有了,烧的有了,我什么都不缺呀。”见我们的碗空了,老白站起来,依次按着凳子、圆桌、炕沿搭成的“桥”,才够到箱子,伴着一串硬碰硬的声响,给我们续水。我急忙谢绝。老白乐呵呵地说:“别见外,还是客随主便吧。”我去扶他,老白干脆侧身扑在稍稍宽敞的地上,手脚(只是四个木头棍子)并用,“咔咔咔”一阵响,给我们来个“车轱辘”翻!
老白有太多感人而又充斥着哲理的故事。其中不乏精彩篇章。这里版面有限,我只好暂时割爱。出了老白的茅屋,我如同经历了一次洗礼,真正的洗礼,一生一世都受用的洗礼!走了很远,再回望一眼老白的茅屋,认为那是在当代社会里极落后的一叶小船,连白帆都没有。但正是这叶在惊涛里苦苦挣扎的小船,在时沉时浮中求得生存的小船,还救了不少如我一样的溺水者啊。路过水泉上边的小路,再次看到路旁整齐的土坑,我才理解,那是针眼啊——穿在那条曲曲弯弯小路上的针眼。老白本人则是一根针,正是这并不引人注目的针和线,已经并还将缝补许多行将分离的碎片。
心言悟语
我们有许多财产,可我们终究是财产的奴隶或看守;而如老白般清贫却快乐常伴的人,才是真正的富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