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爱,把美丽轻轻点亮……
一
像往年一样,翻开日历,就跳进秋天。外面有风,但不怎么冷,是用羽扇掀起的。曾经,一个女人掌了男人一记耳光,然后哭着跑开,掠起一路叶子,这就成为故事,是关于爱情的往迹。
我们这个小城,像只趴在海边的龟,太阳是它每天要吞吐的丹丸。那摇橹出海的渔民呢,则应算是在风浪里耕作的了,早出晚归,日复一日,便将这小城的春秋轻轻摇定。
渔船出海所获的海鲜,上市售卖是在第二天,渔民与小贩的交易却早在当晚九、十点钟就开始了。所以有经验的采购者,往往也赶这个辰点儿……唏哩哗啦、呼三喊四、挑肥拣瘦,就此乱成了热闹;你一车,我一包,抻斤动两,让纸币做了最后的敲定。
这晚刚过十点,鱼腥气还浓着,人走得已有些稀落。一双穿红色松糕鞋的脚在水渍上轻踏着来。
那是一双高得有些可笑的,小小的松糕鞋:晃摆着的木偶样的走姿,时而紧上几步,时而缓迟着,让脚板在地面轻轻磕点。
两旁摊位上的交易已接近尾声,鱼鳞、皮壳散乱在肮脏的地上,像从发丝里梳出了头皮屑。女孩瘦小的身子,便在一小堆活蹦乱跳的海虾前蹲下去。
应该说,这不是摊主所盼顾的买家,这样的孩子来溜摊儿,也多半是为了好玩。但他还是起了兴趣,因为有一点他觉着奇怪,为啥一个外表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丫头,眼睛会眨得这么亮?正因为她眼里的这种晶莹叫人心动,甚至让人忘了她其实是个很丑的孩子。
她那花绿的打扮,是不经心便拼凑起来的,故瞧着不眼顺,再配上那双又高又笨的松糕鞋,就更有了扮丑的味道。她的右手一直紧攥成拳头,神色中刻意装出的正经,只有随着她左手伸出两指,捏起一只弹腿蹬须的鲜虾时才消散掉。喜悦随即点亮了她整张脸,甚至于那十几粒雀斑也变得乖巧了、生动了。
“妞妞,想吃虾么?”摊主好脾气地逗她,“要买就趁早叫家里的大人来。”他说着,用铁扒子搂了搂虾堆,让它们蹦得更欢。
“我现在就买!”小女孩急声说,“我有钱的!”
她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庄重了,甚至有几分严肃,“我称两斤虾。”
像怕摊主不相信似的,她冲他飞快地伸开了一直攥着的右拳头,里面叠成方块的纸币腾腾冒着热气。她很神气地说:“是画家伯伯叫我买的。”
“你说的那个画家……就是那个长大胡子的?”摊主这下记起了,近些天,有个大胡子男人常在海边写生。
小姑娘重重地点了下头,神气得像怀里揣满了宝贝一样。现今,她是恨不得让这小城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艾美有个长大胡子的画家伯伯。
二
从实说,艾美是小城里长相最不如人意的孩子。因为她妈妈冯月蓉可是出了名的美人,气质与学识都是很让人眼热的,偏偏,在这母女身上竟是找不到一丝对方的影子。这样子,冯月蓉对这个女儿就很难爱得起来,虽然她确系自己十月怀胎生养的。
既然长相不随母,便总该在她爸艾大力那儿寻到根儿吧?!邪乎的是,艾美的脸上一样照不出他的眉眼儿。但尽管心里不顺畅,艾大力却还是尽了当父亲的责任。艾美记事起去的几次公园、游乐宫,都是她爸带她去的,衣服也多是他捎带给买的,所以衣号、颜色、料子便不怎么考究。
当然,艾美心里边不是藏着几颗糖的,会时不时地翻出来舔尝——有那么几次,冯月蓉显然喝醉了,先是痴迷地看她的眼睛,然后就抱紧了她。那一刻,艾美的身子是火烫的,脸皮烧地滋滋响,气也不敢大口喘,要融化了。
二
大约在五天前,红菱小学三年级的学生艾美,从梦中醒来,看到阳光由窗帘的缝隙流进,心头竟无端地涌起了喜悦。感觉便像嘴里噙着糖一样。
因为思想比较简单,所以这种突如其来的喜悦一直支撑她吃完了她爸爸留下的早点,并像被鞭赶一样跨出楼洞,钻进阳光里,向前一路小跑,冲到学校门口。然后,她便听见一声问候——“你早啊小姑娘!”
声音挺温和。让艾美激动不已的,却是那男人竟然管她叫小姑娘。它出自一陌生人的口中,其意义就格外重大。她的大胡子伯伯便这样走进了她的世界。
画家最先吸引艾美的,是他的眼睛。它隐藏在蓬发浓须里,极像夜幕中亮晶的星。艾美从它清冽的湖面上照见了自己,还领受到一波波的温情,然后她才惊讶起这人的形貌,须发蓬松得越看越像头狮子。
他的个头高得吓人,长手长脚的,穿套洗得发白的牛仔服。他在艾美跟前蹲下来,刚好跟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美。”
“爱美?”他无声地笑了,样子怪怪的。
上学时间临近,学生们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艾美用眼角的余光扫见,平时对她不爱怎么搭理的同学,在经过身边时,都把好奇的目光探过来,这使她隐隐觉着得意。她终于也站了一次中心位置。
小女孩的话匣子一旦被打开,就滔滔不绝。她告诉他:“我妈叫冯月蓉,是公关经理,昨天飞去深圳了。”
她告诉他:“我爸叫艾大力,在公交公司上班,是个司机。”还告诉他,“我今年十岁了,上三年级四班。”
直到大胡子笑眯眯地提醒,上课的时间快到了,她才戛然打住,依依不舍地挥挥手:“胡子伯伯再见!”转身跑去。
进了门,扭头看,那大胡子还呆在原地,就又冲他挥手。那人也挥手。艾美觉着。她俩人之间有根丝连着。手连着,眼也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