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
小河快快流,让我体内蓄积已久的水撞开记忆的闸门,大浪淘沙,让飞扬的浪花更飞扬,让深沉的漩涡更深沉……
很久没有尽情地渲泄自己了,我生命的河道有些淤积和哑默,其实我人生的流程就是以我自己独特的方式寻找生命之源。如今我要向你倾诉——我的异样的极端的危险的青春。
信不信由你!鲁迅说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而我是卫校毕业却不知性为何物的唯一的人。
我从小身体赢弱,比较晚熟,当然当时的社会环境也“比较晚熟”。初中时代,有一个与我最要好的女同学上课时突来初潮,屁股红了半边,遭到全体同学的唏嘘,面面相觑,云里雾里。我本能地觉得这是一种不干净不体面的事情,一种波及到我的耻辱,由此对她充满了轻蔑和憎恨。我甚至写条告诉其他女同学要孤立她,大意是赵国芝是个坏女孩,不纯洁,我们今后不要和她一起玩跳皮筋跳房子了云云。结果这场“红色事件”直接断送了我们邻居加同学十五年的友情,从此我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初中毕业她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杏如黄鹤,像我们根本就没有相识过。
初中时有太多的迷惑解不开?最终也没有解开?我班王成的爸爸是教导处主任,这倒于我无妨,于我有妨的是他的脸简直跟他爸爸长的一模一样。听说小孩都是妈妈生的,为什么长得像他爸爸?与他爸爸何干?那段时间上课我总是看着他的脸发呆,以至于他开始心猿意马。当我跳出这个障碍不再想这件事时,他却总是看着我的脸发呆,并走火入魔。我当然对他不屑一顾,因为迷住我的是这张脸的单纯的奥秘,而不是他的初恋复杂的心。
卫校三年我也懵懵懂懂,尽管考试成绩斐然,有关生殖方面的课我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听课,反正一片空白。我奇怪我从来不问也不查书来看,好像骨子里对此有一种天然的抵抗和回避。
所以当一个长我两岁的多情善感的女诗友对我感叹——“我今生一定要找到一个不接吻的爱人!”时,我毫不犹豫地反问:“爱情非得接吻吗?”
我永远记得她当时用看国家保护珍稀动物的目光看着我,哭笑不得。
还有一次我的一个老乡“铁姐们”夜半突然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出寝室,说要跟我说重要事。在阴暗走廊的尽头,昏黄的灯光晃入她眼中,留给我的是一张不知被什么东西涨得发紫的脸。她一阵吞吞吐吐之后,我才迷迷糊糊地明白了她在对我描述她的初吻。在暑假她姥姥家的一个小山村,一个叫毛三的小伙子在送她过河时拦腰抱住并吻了她。她反复对我强调那一刻她的晕眩、颤栗、甜蜜与恐惧,好像非逼得我和她一起享受兴奋才罢。我忍受到极限后淡淡地说:“祝贺你过早地打开了女人的缺口,睡觉吧。”我想她当时一定失望极了也羞愧极了。但对她我却没有产生轻蔑与憎恨,只是让平淡如水的友谊流淌至今。
前年我回家探亲去看她时,她的丈夫(当然不是毛三)对我抱怨说:“孙颖一提到你的名字就哭,看到你的照片更哭。劝也劝不住,我都嫉妒了,她到底哭什么呢?”
是呀!她到底哭什么呢?只有我知道,只有她知道——因为我们是彼此青春的证明,十九岁的证据……
信不信由你?我从小就渴望找个残废,越大越坚定了这个信念,可谓嫁个残废守终身。我二十三岁之前的生命出水荚蓉般纤尘未染,没有沾过一丝暖昧的异性的指纹。在学校时朋友们都说只有学生会主席才配爱我;到社会上朋友都说只有市长的儿子才配娶我;总之都是以他们眼中的强中之强来显示衬托我的娇中之娇。其实殊不知我是最卑贱的人,我甚至找不到自己的祖先,我的生命之源——
母亲很早就变成一株仙草,父亲最终也化做一缕气体神秘地消失。父亲是个身世不明的孤儿,我除了在他身上收获孤独之外,一无所获。当他把我叠成风筝在天空放飞,却突然松开了遥控我的唯一的线,从此我就断了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血脉和联系,我知道我被命运轰轰烈烈、干干净净地放逐了。一个孤儿死了,世界却又多了一个孤儿。
我身似浮萍,命如朝露,怎敢攀强折贵;我貌似高傲,其实骨子里装满自卑的骨髓;我像恐龙童话里的小雷龙意外来到世上,却不知道自己意料中是谁?所以我只能找弱者,比我更弱的人,来弥补我的空虚、装饰我的骄傲。同时也因为我具有本质贪婪的善良,我想做为个体生命,我渺小得甚至不能与一粒沙子一滴水近似,它们有永恒的一面,而我不能。茫茫人海,我拯救不了全人类,但我至少可以通过我的爱情拯救一个人。全世界人都可以抛弃我而活得津津有味,只有他离开我就活不了,这难道不也很值吗?在生命之河里趟一回,谁能做到不湿透肉体也不湿透灵魂?!
就像父母是我的贫穷更是我的富有,别以为这些是我对世界的最低姿态和要求,其实这是我对人生的最高境界和奢望。
你现在读懂了吗?人生的游戏和规则——人们拼命追求的所谓幸福其实非常可怜,那仅仅是你还对别人有用,仅仅是有人还乐于使用并奉承你的使用价值。
确定好目标,我开始寻找我的弱中之弱,也就是我的残废爱人。在现世,我相信只有残废才能相对保障我对他永久的帮助和他对我永久的忠诚……
信不信由你?我和爱人的第一次madelove是在新婚之夜。他说他是处男,我没有怀疑;就像我说我不是处女,杀了他他也不信;好像他比我更清楚我是谁。当他向我打开二十三年来让我迷惑不解而又不忍卒读的生命之谜,我惊呆了!怎么能是这样?生命怎么能是这样?太荒诞了!一切都乱了套,那么庄严的生命命题怎么能来源于这么荒唐的肉体游戏?上帝彻彻底底无时无处不在拿人类开残酷的玩笑。
整整一个月我进入一种恍惚状态,像是走向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的花园》,更像是停留在余华的《现实一种》。走走停停在街上,我看到倒立的风景和人群——树根扎进天空,人用头走路,男人女人混在一起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多么不真实又多么危险。就像黎明和黄昏是为了隔开夜与昼,衣服和文明是为了隔开男人和女人。这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是为上帝老儿准备的一场戏,我们的伪饰只不过是为了让这老不死的东西看得更精彩刺激。
人啊!我想象你千种万种美丽的起源和结局,唯独不敢正视这种意外的事实。我像白垩纪末期最后一只霸王龙等待绝迹,又如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多年的隐士,向世上抛出的最后的杀手锏却落空了,我输得惨败,不但没有对手,甚至没有回声。
信不信由你?我真庆幸我生在六十年代,它为我保持童贞提供了最后一片晴空。尽管我的矜持不是来源于传统而是来源于天性,我的执著不是来源于叛逆而是来源于野心。我真不敢想象我在未婚时就通过无法躲避的传媒过多地了解和掌握了成人的性游戏,对我及我的丈夫将是一种怎样潜藏的威胁和伤害,在面对新婚丈夫时我将有多尴尬与无奈,装与不装都丧失了最初的天真与体验,一种灵与肉错位的感觉。有些东西必须有第一次,单纯的第一次意义非凡,如果加上经验就减少了它的纯度和重度,甚至能影响一生。也就是说我所追求的爱情和婚姻是完全彻底的纯洁的奉献,不仅是肉体还包括思想。
我令你贻笑大方了吧!但我还是要跟你最后唠叨一下我的初吻,因为它紧扣主题与一条河有关。那是我故乡的河,名日浑河,它是我生命的源泉和爱情的见证。
从小就有人为我算命,说我五行八卦占了四成水,所以以后注定流浪成性漂泊为业。而且我右手手掌中有一条酷似伤疤的图案,与生俱来,像龙又像蛇,反正与虚无与浪漫与水有染。我们不是故意选择的地点,但却是故意选择的时间——三月十八日,九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乍暖还寒。一不小心我掉进了宿命的陷阱——我的初吻终于掉进那条河里。
就像一块肥皂在拚命濯洗一块香皂,结局是两败俱伤,相互消耗。我精心积攒的生命的意义在这场费力的无用功中越来越小,只留下疼痛的记忆刻骨缠绕。为此我付出了清白惨重的代价,带上了嘴唇的镣铐。溃疡——我肉体创伤的最终形式,它像千万颗奇形怪状的腐烂的月亮欢唱如歌汇流成河。整整两周我不能进食和说话,只靠输液维持生命,原来爱情不仅是保护更是扼杀生命的一种形式,就像人生的痛苦才是甜蜜永恒的伴娘。
记得从小到大,我都拒绝输液和扎针,因为我感觉身体本身是一座完美无暇无衣无缝的水晶宫,任何人为杂质的介入,都会破坏它最初的纯洁和完整。但我已经打碎了我身体的天堂,信念将无枝可依,我怎能不为此死一回呢!
信不信由你?每次再看到浑河,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战栗,从舌根漫到脚趾。我直觉地认为我的这种疼痛已经穿透岁月扩散进河水,否则它怎会永无止息地流动并尖叫?……
小河漫漫流,让我的灵魂经过往事的淘洗之后,点石成金。让该牢记的牢记,该遗忘的遗忘。
真情悟语
良心的觉醒就是灵魂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