箴言
父亲在我读小学二年级时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近二十年过去了,父亲留在家人记忆中的,更多的是一大堆的论文和书籍。每过一阵,母亲都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抹去上面的浮灰,放在风中吹一吹,然后再放进箱子里面锁起来。这些东西成了家里最贵重的财产。
有时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一个血肉之躯走了以后,竟会变成这么一大堆发黄的,平面的纸张和文字。在纸上记录下来的那些文字,难道便是生命的延续吗?
然而细细想想,父亲身后留下的东西,并不仅仅是那些有形的纸片或文字,还有一些无形的东西。
比如说:一句话。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沉默寡言的父亲却喜欢同我下象棋。
父亲在下棋的时候也同样不爱说话,而且很少给我赢的希望。我曾不止一次地跑到妈妈那里去告状:“爸爸又不让我赢。”妈妈于是便拉我去找爸爸兴师问罪:“你让孩子赢一盘,否则孩子不同你下了。”父亲笑笑,并不申辩,放好棋子,又轻描淡写地赢了我一盘。接着便会受一阵数落:“你怎么跟孩子一般见识。”父亲仍是笑笑。我就指天道地发誓再也不同父亲下棋。
过了几天,父子俩又坐在一起下棋。照例又是父亲连赢我几盘,照例又是母亲絮絮叨叨的数落。
也不知下了多少盘棋,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趁父亲疏忽之机,将死了他的棋子。我一蹦老高,跑去向母亲报喜。可母亲并不赞许我,却用满意的口吻去称赞父亲:“这才像个做父亲的。”我一下觉得自己的胜利似乎并不那么辉煌。父亲却仍是笑了笑,摇摇头。
这是我一生中唯一赢父亲的一盘棋。事后父亲说了一句我一生难忘的话。可惜当时我并未领会这句话的含义,只是沉浸在自己小小胜利的狂喜之中。
后来,我再想同父亲在棋盘上一争高下的愿望已不再可能实现。
即使在弥留之际,父亲仍是这般沉默寡言。在我的记忆中,那天父亲只同我说了一句话,然后便是紧紧攥住我的手,直到母亲把我拉开。
父亲说:“还记得你赢棋后我说的那句话吗?想一想,想一想!”然后用劲握住我的手。
懵懂中的我,脑子里忽然像刮过一阵风暴一般,从很远的地方拣回那句早已被我淡忘的话。
喃喃地,我重复着父亲曾说过的话。我知道,在这个时刻以后,我会把这句话记一辈子。
我还知道,父亲在撒手离去时,心里是明了这一点的。
一句话。
这便是父亲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它使我的心理年龄来了一次飞跃。
小学的班主任经常向母亲反映:“这孩子,少年老成,一点儿都不天真活泼。”
显然,班主任的话并不是赞扬,而是担忧。母亲是个中学教师,因此很明白这句话中的潜台词。
少年老成的孩子想得多,坏主意多,不服管,容易成为问题孩子。
果然,小小年纪的我,干出了不少与年龄不相符的事,令老师头疼。
上中学后,我仍是一副成熟过早的样子。学校布置作文竞赛,题目是《除夕》。几乎人人都是写除夕时辞旧迎新的欢乐时光,唯有我写的是同父亲诀别的悲惨景象。虽然这篇作文以其出人意料和别具一格而获奖,并发表在《中学生作文选》中,但有一位老师却断言:“这个学生心理不健康,他眼睛看到的东西同他的年龄不符。”
可母亲却对我说:“现在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而男子汉应顶起家庭的大梁。”她凡事都同我商量,使我感到自己似乎真的已经长大了。
更何况还有父亲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