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赵牧看向堂下诸吏,“我初来乍到,不懂邺县规矩。诸位都是老吏,有什么该提醒的,现在可以说。若现在不说,日后误了事——”
他顿了顿,“按秦律论处。”
堂下一片寂静。
雨声嘀嗒。
良久,一个年轻书吏鼓起勇气:“县令,牢里有些人……动不得。”
“谁?”
“乐家的三管事,乐虎。”书吏低声道,“三个月前因争水渠打死农人,本应判斩,但乐家使了钱,案子一直拖着。”
赵牧看向周昌:“有这事?”
周昌额角冒汗:“确、确有。但乐家势大,乐乘是大夫爵,按秦律可减刑……”
“减刑不是免罪。”赵牧走回案后,“明日第一个审他。周县丞,你去乐家传话:若乐虎真有罪,依法论处。若乐家觉得冤枉,可举证申辩——我只看证据。”
“是……”周昌声音发苦。
这差事,得罪人啊。
……
午后,雨停了。
赵牧在周昌陪同下查看县衙。后院是县令宅邸,三进院子,比邯郸的小院宽敞,但陈设简陋,墙角还长着青苔。青鸟已经带着仆役在收拾,见赵牧来,擦了擦汗:“东厢房漏雨,得找瓦匠补。”
“不急。”赵牧对周昌道,“县衙有修缮款项吗?”
“有,但……去年修城墙用超了,账上没钱。”
赵牧从怀里掏出布包,递给周昌:“五镒金饼,值六千钱。三千补县衙,三千补城墙——账目记清楚,月底我要看。”
周昌接过沉甸甸的金饼,愣住了。
自掏腰包补公账?
“县令,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赵牧摆摆手,“去吧。对了,把县狱卷宗先搬到我书房,我今晚看。”
“今晚?”周昌又是一愣,“县令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
“歇不了。”赵牧看了眼天色,“十天时间,五十三桩案子。一天看五卷,也得看十一天——我已经迟了一天。”
周昌张了张嘴,最终躬身退下。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新县令已经坐在书房窗下,摊开竹简,炭笔在手里转着,眉头微皱。
那样子,不像官,倒像个备考的书生。
“怪人。”周昌低声嘟囔,揣着金饼走了。
……
油灯噼啪响着,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
翻阅卷宗至深夜,赵牧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炭笔。面前竹简上画着表格:姓名、罪名、逮捕时间、人证、物证、疑点。
五十三人里,有三十七人的卷宗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