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横刀立马三万里
另一边,乔装成乡间老村正的朱元璋,掏钱顺利通关,带着朱允炆、马允执二人走到贺礼榜单前,逐行看完上面密密麻麻的贵重礼品,当即怒火攻心,双目赤红,身躯都忍不住微微发抖。蓝玉胆大妄为,借着生辰寿诞大肆收礼敛财,还公然张榜公示、纵容宾客攀比斗富,全然无视朝廷律法,目无纲纪,嚣张至极。
身旁朱允炆敏锐察觉皇爷爷情绪失控、即将动怒,连忙压低声音轻声劝慰:“阿爷暂且压下怒火,切勿当众失态,有什么账,咱们事后回宫再慢慢清算,不必急于一时。”
马允执也连忙附和劝解:“老村正息怒,眼下不宜动气,先安稳入席,暗中探查实情最为要紧。”
引路家丁回头见三人驻足不动,满脸不耐烦,语气傲慢嘲讽:“站着发什么呆?莫非被这满榜奇珍异宝看傻眼了?你们这帮乡下粗人,这辈子能进凉国公府开开眼界,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惜你们识字也无用,见不到实物珍宝,更无缘参与现场拍卖,只有内院贵客才有这般体面。”
“吃席还要划分三六九等、区别待客?”朱允炆下意识冷声反问,心头怒意再起。
家丁轻蔑斜睨他一眼,愈发刻薄:“那是自然!登门祝寿宾客数不胜数,自然要论亲疏远近、官职高低、献礼轻重排位落座。就凭你们只掏了几枚铜钱,能让你们进门在外院混个席位,已是格外开恩,还敢痴心妄想内院雅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朱允炆气得气血翻涌,差点当场发作,猛然想起皇爷爷方才教导的要心胸宽广、隐忍处事,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紧绷面容隐忍不发。这一趟微服查访,受的窝囊气,比当初立储落空还要憋屈。
马允执连忙上前打圆场:“小哥莫怪,我家年少郎君只是好奇贺礼拍卖盛况,随口一问罢了。”
就在此时,又有几名家仆快步上前,张贴全新红纸榜单,一行大字格外醒目:诸暨苏然,敬献万古流芳原创诗篇墨宝一卷。
朱元璋目光骤然锁定字迹,心头一愣:苏然?这混小子竟还有这般珍藏墨宝?往日瞧他清贫简朴,身无余财,难不成私下藏了名家真迹?此事蹊跷,必须亲眼去内院看一看,辨明虚实。
朱允炆也满心诧异,暗自猜测苏然献上的究竟是哪位前朝名家的珍稀墨宝,毕竟能登上蓝榜的物件,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家丁见三人又驻足愣神,再度嘲讽催促:“乡下人少贪看稀罕,没钱没礼就别痴心妄想高端场面,赶紧随我去外院入席,别耽误寿宴吉时,惹人厌烦。”
朱元璋压下心头思绪,从容开口询问:“这位小哥通融通融,我们三人想进内院近距离观礼吃席,不知还有什么法子可行?”说罢不动声色,朝马允执递了个眼色。
马允执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悄悄将一枚沉甸甸的足色银锭,塞到家丁手中。
家丁起初还故作矜持推脱,入手摸到银锭分量,瞬间喜笑颜开,立马换了一副恭敬嘴脸:“还是老村正通透懂事!我凉国公府就待见您这般大方贵客!恰巧蓝氏子侄、国公义子那片内院席位还有三处空缺,我这就安排三位入座,既能看清全场贺礼,还能近距离围观拍卖大典,体面十足!稍等片刻,我去跟管事报备一声便来引路。”
朱元璋神色淡然,毫无意外。自打看见这张敛财蓝榜,他就心知肚明,蓝玉寿宴的内院席位,早已明码标价、暗中售卖,府中上下仆从,全都借着寿宴中饱私囊、分润好处,早已烂到根里。
家丁办事利落,片刻便领着一名管事折返,躬身引路,带着朱元璋三人径直走入内院,稳稳落座,恰好就是方才所说的晚辈后辈专属席位——妥妥的小孩那一桌。
······
内院宴席另一端,苏然提笔挥毫,当场写下一首祝寿诗作,落款署名,算作专属贺礼。诗作意境雄浑、立意高远,被家仆当场张贴上榜,标注为万古流芳无价墨宝。再加上苏然此前在府中凶名在外、气场慑人,无人敢随意怠慢,最终顺利上榜,纳入拍卖名录。他也顺势以献礼贵客的身份,名正言顺踏入内院,直接落座献礼嘉宾首席,紧邻寿星蓝玉主桌,位置格外靠前体面。
原本坐在首席的几位地方豪门大族子弟,个个家底丰厚、族中朝中有人,平日里眼高于顶,压根没把孤身一人的七品言官苏然放在眼里,只当是寻常小官凑数,依旧自顾自闲谈说笑,未曾多打量半分。
众人闲谈片刻,全场鼓乐齐鸣,寿星蓝玉身着华贵锦袍,在一众资深武勋武将簇拥之下,昂首阔步步入内院,稳稳走到主位落座。全场宾客不约而同起身拱手,齐声祝寿:“恭祝凉国公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蓝玉抬手举杯,意气风发,高声回礼:“多谢诸位同僚、亲友专程前来为本帅贺寿!客套虚言不多赘述,今日只管开怀畅饮、尽兴吃喝,不醉不归!”说罢仰头一饮而尽,豪气十足。
“谨遵国公号令,同饮!”全场宾客齐声附和,举杯共饮,一饮而尽。
蓝玉满意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宾客,视线陡然落在紧邻主桌的苏然身上,当场愣住,心头又惊又怒:这厮怎么坐到首席近前了?太平办事怎会如此疏漏?不是早已叮嘱,把他安置到偏僻边角,远离核心圈层吗?
他当即侧目看向身旁的蓝太平,眼神满是责备质问。蓝太平也刚发现苏然落座核心席位,瞬间脸色发苦,连忙对着父帅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全然不知情,根本把控不住局面。
蓝玉沉着脸色,暗自深呼吸压下火气,心中默默祈祷:苏然你这疯言妄语的混小子,今日千万别当众惹事、闹出幺蛾子,坏了我的寿宴大局。与此同时,他心底还有一丝莫名预感,今日来宾之中,除了苏然之外,定然还藏着身份莫测、格外难缠的人物,只能暂且隐忍,等宴席散场之后,再暗中彻查排查。
“凉国公心事重重,走神失神,可是有什么顾虑心事?”副席落座的李景隆端起酒杯,轻声开口问询。眼下京城高阶勋贵之中,冯胜、汤和、傅友德尽数外派离京,唯有李景隆、徐允恭、常升等二代公爵留守京城,陪同蓝玉坐镇主桌。
蓝玉连忙收敛心绪,笑着举杯掩饰:“无事无事,些许杂念罢了,饮酒助兴,莫负良辰!”
山珍海味接连上桌,佳肴美酒轮番添盏,宴席有条不紊顺利推进。几轮敬酒寒暄过后,蓝玉抬手轻轻拍掌示意。府中仆役当即有序抬着一箱箱宾客贺礼,步入内院厅堂,整齐陈列全场。
蓝太平上前一步,高声当众宣告:“多谢诸位厚爱,鼎力献礼祝寿。依照凉国公府历年旧例,所有上榜贺礼,今日当众公开竞价拍卖,所得全部银两,尽数拨付军务抚恤专款,用于赡养伤残将士、抚恤阵亡军属遗孤,行善积德,惠及军民!诸位多多抬价,共襄善举!拍卖大典,即刻开启!”
全场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管家手持礼单,上前主持拍卖:“第一件,极品深海珊瑚精工雕座一座,起拍价纹银八两,诸位贵客请出价!”
宾客争相出价,喊声连绵不绝,一件件奇珍异宝接连成交,善款数额一路节节攀升。角落席位上的朱元璋,全程冷眼旁观,默默在心底记下每一笔钱款数额,压根不信蓝玉会全数用于行善抚恤,只等宴席结束,便传令蒋瓛严查善款流向,彻查蓝玉私吞赃银实情。
苏然全然无心关注拍卖竞价,也不在意所谓善款去向,只顾着低头安心享用满桌珍馐美味,心里暗自庆幸:免费蹭席,佳肴管够,实在惬意省心。
就在此时,管家抬高声调,郑重高声宣读:“下一件压轴珍品,无价墨宝——原创祝寿诗篇一卷,题名《赠蓝玉同志》,作者:当朝言官苏然大人!”
说罢管家当众朗声诵读全诗:鱼龙草木畏威名,鸡犬桑麻庆再生。燕领虎头霍去病,鲲身鹿耳班定远。横刀立马三万里,一将强于百万兵。耿耿丹衷惟许国,皇天应鉴此精诚。
诗篇诵毕,喧嚣热闹的内院宴席,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