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完结章归途
三个月后。
北境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草原上的草从枯黄变成嫩绿,又从嫩绿长成深青。厉尘站在京城的城门前,看着那座阔别八年的皇城,日光落在他的肩甲上,将那道旧疤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没有带大军压境,只带了三十六骑。
三十六个人,三十六匹马,三十六面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从北境一路南下,穿过赵老将军的防区时,赵老将军亲自出营三十里相迎,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老臣,恭迎狼王回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狼族。那些墙头草在一个晚上全部倒向了厉尘,那些被厉千金镇压过的老臣纷纷上书声讨,那些在茶楼酒肆里流传了三个月的“狼王未死”的传言终于得到了证实。
厉千金试图调兵镇压,却发现兵符早已调不动一兵一卒。丞相周鹤年在朝堂上公然倒戈,户部尚书陈明远的罪状被言官们一条条念出来,兵部侍郎方敬跪在大殿上高呼“恭迎狼王”。她的龙椅在一天之内从炭火上的冰变成了风口浪尖的沙,一吹就散。
厉千金逃了。从皇宫的密道里,带着几个贴身侍女,趁着夜色逃出了京城,往南边去了。厉尘没有派人去追。不是追不上,而是没有必要——一个失去了权力、失去了民心、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的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厉尘入城的那天,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侧,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恭迎狼王”的条幅,有人端着家里最好的酒菜要献给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到最前面,颤巍巍地拉住厉尘的马缰,老泪纵横:“狼王啊,你可算回来了!我那老头子当年跟着你打过突厥,他临死前还在念叨你的名字……”
厉尘翻身下马,扶住老太太的手臂,轻声说:“我记得他。他叫王老四,左腿中过一箭,是我的斥候。”
老太太愣住了,随即嚎啕大哭。她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狼王还记得她男人的名字。
人群的欢呼声更高了。
厉尘穿过长街,穿过午门,穿过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一步一步走上龙椅前的台阶。他没有坐上去,而是站在龙椅旁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只说了一句话:“狼王厉尘,回来了。从今天起,我不坐这把椅子,我只坐回我原来的位置。狼族不需要皇帝,只需要一个守住北境的狼王。”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厉尘处理完朝堂上的大事,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他整顿了吏治,清算了贪官,重新划分了军权,将那些被厉千金流放的老臣一一召回。赵老将军被封为镇北大将军,继续守着西北;周鹤年被抄了家,但厉尘留了他一条命,只将他贬为庶人——因为周鹤年在最后关头倒戈,为厉尘省去了不少麻烦。
陈明远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挪用的军费数额巨大,涉及多条人命,厉尘没有杀他,而是将他交给了大理寺,按律处置。至于方敬,厉尘兑现了承诺,让他做了兵部尚书,但在任命诏书中加了一句话:“方敬忠勇可嘉,然心机过重,望好自为之。”方敬看到这句话,冷汗湿透了后背。
一切尘埃落定后,厉尘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宴群臣,不是祭拜宗庙,而是换了一身便装,独自一人骑马出了城。
他去了东市。
棠记小食的摊位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比三个月前大了不少。旁边多搭了一个棚子,摆了七八张桌子,棚子上挂着一块新做的匾额,写着“棠记小食”四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苏棠自己写的。
厉尘没有急着过去。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苏棠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正站在锅前炒菜。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用手背一蹭,留下一道淡淡的油痕。她的动作比三个月前更加熟练了,颠勺、调味、出锅一气呵成,颇有几分大厨的风范。
摊位前排着长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手里拿着自带的碗筷,有人干脆就站在那里吃。苏棠一边炒菜一边跟客人说笑,偶尔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就低头笑一下,耳根微微发红。
厉尘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女扮男装,束着长发,眉尾微微上挑,像一把未出鞘的薄剑。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但没想到,这点“意思”会变成现在这样——让他骑马跑了一整夜,只为了早点见到她。
他走出巷口,朝摊位走去。
排队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不是因为有人认出了他是狼王——他穿的是便装,没有带任何标志性的东西,面容也被风帽遮了大半。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场,那种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苏棠正在给一个老大爷盛汤,头也没抬:“您的汤,小心烫。”
“我也要一碗。”
那个声音低沉而熟悉,像北境的风,像深冬的火,像她梦里反复出现却不敢确认的念想。
苏棠的手一抖,勺子里的汤洒了几滴在桌上。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淡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风霜,有疲惫,有三个月没有睡好觉留下的淡淡青黑,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温柔的、炽热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的光。
“你……”苏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你怎么来了?”
厉尘将风帽往后一推,露出整张脸。排队的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很多人没有亲眼见过狼王,但那张脸的画像早就传遍了京城。更何况,额角那道旧疤是做不了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