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远桥忽然意识到,秦溯不再是那个会授人以柄的青涩小郎君。他已经是一头身经百战的猛虎,看似温良,一亮爪牙,便会带来嗜血啖肉的危险。
季远桥惊出一身冷汗,讪笑道:“饮酒伤身,不饮才好。”
秦溯看他一脸菜色,又勾唇笑了:“想是本侯记性不好,季侍郎前些时日还说贵府穷得要喝西北风了?”
季远桥正要坐下揩冷汗,闻言又不安地站起身:“侯爷,这百日宴是早先便定好的。季家人丁稀薄,老母亲甚是看重孙辈,要求大办百日宴,为孩子添福添寿,下官只得从命。”
旁人不知,他却知道秦溯那三日并非为了游说他捐银。
秦溯这段时日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弹劾他的奏章多如牛毛,哪家府邸会因为这件事亏待自家府上的衣食住行?
秦溯哂笑:“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季侍郎的铺张和孝顺倒同时有了。本侯配合着信,季侍郎不必客气。”
季远桥甚是难堪,若不是想借秦溯的势,今日断是不该邀他的。
季远桥厚着老脸只当没听到,邀请众位同僚落座,讪笑着解释:“老母亲年岁大了,见不得府里小辈生病,这才想着百日宴好好张罗一番,佑小辈平安顺遂。”
这个说辞甚是聪明,大暻朝重孝道,便是捅到皇帝跟前,也不会因此责备季家。
秦溯指了指桌上的山珍海味,浅笑道:“还是季侍郎财大气粗,本侯在宫里都不曾一顿吃上这么多好的。”
清远侯回京三个多月,皇帝不知留他在宫里用过多少次膳。
他这么一说,刚想执箸的宾客,哪里还有人敢再吃一口?
季远桥嘴角的笑容凝住,脑袋空空,再也寻不到合适的话头遮住这一茬:“怎会?秦侯折煞下官了。”
原本站立一旁的丫鬟们心惊胆颤地看向季远桥,都不敢轻易给贵客们布菜。
秦溯却像个没事人,长指捻起银箸,兀自夹菜品用:“诸位大人怎得都不吃?如此美味,浪费了多可惜。”
礼部和工部的官宦再看季远桥父子时,眼神都变了。
他们还当季家真的攀上了清远侯这根高枝,眼下听到秦溯句句拆台,他们心里又起了掂量。
原本喜气洋洋的百日宴,因为秦溯这一出,没人敢朝山珍海味伸快子,全都挑着盘子里的寻常配菜糊弄口舌。
因为秦溯不饮酒,其他宾客小酌两杯后也无心再饮。
宴席未过半,已经饱腹的秦溯便放下银箸,起身要走。
其他官宦见状,一个个都托辞离开。
季远桥强颜欢笑,送秦溯离开时,压低声音惋惜:“秦侯若不尽兴,私下与我说一声便是,何必当众发难?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秦溯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季侍郎若看本侯不爽,可以早日长眠。”
这话说得难听,这是直接咒季远桥早死。
季远桥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笑容,定在原地,瞪着秦溯的背影,心口处气得起伏不定。
季修涵送完工部的同僚后,铁青着脸找到季远桥:“父亲,儿子看他们口风不对,今日这宴怕是会遭弹劾。”
他生得秀气,温润如玉、举止儒雅,生就一股书卷气。
可这会儿,芝兰玉树般的人儿却焦虑地皱着脸,没了平日的端方。
季远桥想到秦溯意气风发的模样,明明比季修涵还小两岁,不论气度、权势还是威仪,都已经让季修涵遥不可及。
季远桥恨铁不成钢地低斥道:“慌什么?看看女客那头怎么样了,让傅娴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