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只说:“我会把设局的人找出来。”
男人惨笑:“找出来又怎样?人还是疼,人还是会死。”
救护车门关上,红蓝灯光扫过南桥巷。那光落在纸扎铺门口的金童玉女脸上,照得纸人一时像哭,一时像笑。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低声说晦气,有人说许家命苦,也有人悄悄把方才拍的视频删掉,怕沾上麻烦。戏台上的红毡被踩乱,锣鼓倒在一旁,半截唱词还似乎悬在夜里。
秦珊珊站在巷口,脸色苍白,赵思梧扶着她,手指也冰冷。陆深从许家屋里出来,袖口沾了药味和香灰。吴越坐在暗渠边,盯着水面发呆,腕上的半枚铜钱已经不烫了,却留下一个浅浅红印。
易衡把空船从水中取起。
船身没有湿,只是船底“南桥”二字淡了许多,像被谁用舌尖舔去了半层朱砂。周尔宸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布。易衡接过,擦了擦指尖。
周尔宸看见他手背上的红痕:“疼吗?”
易衡把袖口拉下:“还好。”
吴越抬头,本想调侃一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从暗渠边捡起一片送灾船的碎纸。纸上残着一点朱砂,已经被水泡散,看不出字形。
“船碎了,事没完。”吴越低声道,“骨扣是新的,纸篾也是新的。有人还在做。”
周尔宸点头:“许家只是其中一户。”
赵思梧望向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声音很低:“若许家老人撑不过今晚,南桥巷的人只会记得我们拦了船。他们不会相信我们救了谁。”
陆深道:“很多事本来无从讨好。”
秦珊珊忽然说:“小宝那边会好些。”
众人看向她。
她闭着眼,像在从满巷残香里辨认某一种细微气味:“方才船塌的时候,有一口病气散了。刘师傅那边也许能醒。”
这算得上一点好消息,却没人轻松。
周尔宸把面具碎屑、骨扣、纸船残片都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暗渠。水流终于恢复了声音,细细向前淌去,像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水面漂着一粒米。
那粒米被泡得发白,在灯影下转了两圈,慢慢沉下去。
易衡忽然道:“今晚那人没有真想让船走成。”
周尔宸看向他:“什么意思?”
“他在试空船,也在试我们会怎么拦。”易衡把空船收入怀中,“许家这局,像一出探路戏。”
吴越脸色顿时难看:“拿人命探路?”
陆深望着空下来的戏台,声音沉静:“戏开了,便要有人看。幕后的人,今晚看得很清楚。”
巷子深处,白灯笼仍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关门,门轴拖出一声长长的响。南桥巷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暗渠水声和纸钱轻动的声音。
周尔宸站在桥边,忽然想起许家男人那句质问。
你们谁来还?
夜风从无生桥方向吹来,带着潮气,也带着一点极淡的戏台脂粉味。易衡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周尔宸才把录音笔关上。
“回去查骨扣来源。”他说,“还有许家收到戏帖的时间、纸契纸纹、白灯来处。活人的路子,一条也不能漏。”
吴越撑着膝盖站起来,勉强笑了一声:“行。今晚大家都挺像人,没白忙。”
秦珊珊问:“什么叫挺像人?”
吴越看着暗渠,轻声道:“会怕,会心软,会被骂了还不知道该不该还嘴。那就还算活人。”
没人接话。
六个人沿着南桥巷往外走。巷口卖香烛的小摊已经收了,只剩几根断香插在炉灰里,红点忽明忽暗。背后戏台空着,红毡半卷,像一张没唱完的旧折子,被夜风翻过一页,又压回沉沉灯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