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被问住。
黄照盯着她:“你看,你也答不上来。你们这些人,总能说几句好听话,可最后还是坐在高处收钱。”
沈令仪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现在答不上来。”她说,“因为沈家确实从盐利里得过好处。救过人是真的,得过利也是真的。若我只说沈家清白,你不会信,我自己也不能信。”
黄照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惊讶。
他以为沈令仪会辩解,会说沈家与别的盐商不同,会说沈家也有苦衷。可她承认了。
承认沈家不全然干净。
这比辩解更难。
沈令仪继续道:“但我会查清,沈家得的是哪一份利,盐铁司吞的是哪一份利,地方官压的是哪一份利。你父亲、你妹妹,还有那些盐户被逼到什么地步,我也会记。”
黄照冷冷道:“你凭什么查?”
沈令仪道:“凭我家已经被他们吃了。”
这句话落下,盐棚里一时无声。
黄照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沈家大小姐不一样。
他原以为她这样的人,家破之后只会想着报自家的仇,不会管盐户死活。可她说沈家被他们吃了,语气不是单纯的悲愤,而像终于看见了同一张嘴。
吃沈家的,和吃盐户的,也许是同一群人。
远处传来铜锣声。
黄照立刻起身:“换岗前巡查。不能等了,走盐沟。”
盐沟在盐棚后,是一条狭窄的水渠,通向官卡下游。水色发白,带着苦咸味。沈令仪一脚踩下去,冷意瞬间刺入骨头。
阿蘅倒吸一口气,却咬牙忍住。
黄照走在前面,低声道:“别出声。前面经过木桥,桥上可能有人。”
众人弯腰进入盐沟。
水很快没到腰,又到胸口。沈令仪冷得几乎喘不过气,肩上的伤口被盐水一浸,疼得眼前发黑。阿蘅走在她后面,小声唤:“沈娘子?”
“我没事。”
声音刚出口,她才发现牙齿在打颤。
黄照回头看她一眼,伸手拉了她一把。
他的手很冷,也很瘦,却有力。
沈令仪借力稳住身体。
过木桥时,桥上果然有人。
“今早说江宁沈家跑了个女的,你说会不会走水路?”
“谁知道。沈家大小姐,细皮嫩肉,能走多远?说不定早冻死了。”
“可上头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就找尸呗。”
桥下,阿蘅气得浑身发抖。
沈令仪却一动不动。
盐水没到她胸口,冷得像要把心跳都冻住。她低着头,听着桥上人用谈笑的语气说她可能冻死,心中竟异常平静。
他们以为她是细皮嫩肉的沈家大小姐。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样以为。
等她再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她不会再是昨夜那个连妹妹的手都抓不住的人。
众人终于从盐沟另一头爬出。
阿蘅脸色青白,几乎站不住。沈令仪也浑身湿透,手指僵硬。黄照把一件破布扔给她们:“擦擦,别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