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低声道:“他果然不只是经手沈案供词。”
“他当年已经在文书里了。”谢姑姑道,“卢怀谨最擅长的,不是做决定,而是替做决定的人把话写干净。许多脏事到了他笔下,便成了合规的旧例、不得已的权宜、日后再议的章程。”
沈令仪看着那一页。
“另案消之。”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也叫写干净?”
谢姑姑沉默。
暗库中潮气很重。
灯火在残卷上摇动,照得那些断裂的字忽明忽暗,像一群被压在地底多年的鬼,终于有机会重新张口。
沈令仪继续翻。
后面几页,有的只剩一角,有的烧得只余半行。可即便如此,仍能拼出大致脉络。
江南盐引被数次借调,补入内库私账。
岭南香税不入户部,直接转为宫中香药与赏赐。
河东铁课被截出一部分,写作边镇急需,实则补北衙军赏银。
而沈家,反复出现在这些残页之间。
沈氏代垫。
沈氏保运。
沈氏暂支。
沈氏水路押银。
每一处,都是沈家替朝廷、替内库、替宫中走过的一段灰账。
灰账走得久了,便会变成绳。
绳的一头攥在宫中,一头套在沈家脖子上。
只要有人一收,沈家便无法脱身。
沈令仪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肯轻易求裴家。
因为一旦求裴家,裴氏旧保也会被翻出来。
裴家曾经替沈家作保,沈家曾经替内库垫银,宫中旧供、香税、盐引、水路军需,全都缠在一处。
沈案若只是一家冤案,尚有翻案的可能。
可若沈案牵出先帝末年的内库亏空,牵出裴氏旧保,牵出新皇继位后继续沿用的私账,那便不是翻案。
是翻旧朝的底。
阿蘅声音发颤:“姑娘,所以老爷不是突然被害的?”
沈令仪合上残卷。
“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地窖里的潮气。
“父亲不是突然被构陷。沈家也不是忽然被盯上。”
她看着手里的残页,一字一句道:
“沈家是替他们经手过太多不能见光的账,等他们不想还,也不想认的时候,就成了最该死的人。”
阿蘅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可沈家明明是替他们垫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