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掌柜,别装糊涂。”钱二福压低声音,“女工坊里有逃婢,有欠债女,也有春声渡下来的旧人。李氏少夫人要保她们,便会得罪牙婆、族老、钱家、官府。她一个寡妇,保得住几日?”
朱茂没有说话。
钱二福又推来一张纸。
“钱家不要你白做。银子之外,给你一条退路。若白水日后出事,你一家可从钱家船路离开。你儿子在外头欠的债,钱家也能替他平。”
朱茂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儿子欠债这事,他瞒得很深。
钱二福看着他,笑意更深。
“朱掌柜,人要先顾自家。”
这句话,后来在朱茂耳边响了很多次。
人要先顾自家。
他有老妻,有儿子,有两个孙女。大孙女才六岁,见他回家便扑过来喊阿翁。小孙女夜里咳嗽,医棚药虽好,可他不敢总去拿,怕被人说旧掌柜占便宜。
白水若被抄,他一家怎么办?
李明昭会救他们吗?
她救得了多少人?
她连自己都是假名假姓。
朱茂回到仓里时,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旧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白水旧尺。
那尺是沈确留下的。
当年沈确说,量粮不能欺人,少一寸,灾年便少一条命。
朱茂记了很多年。
可是沈确死了。
沈家没了。
好人死得这样快,规矩又有什么用?
他想了一夜,第二日还是取了副图。
不是真正的三仓全图。
他也没有全图。
李明昭早就把账拆了,粮仓、药仓、契仓各有暗记。他手里只有几条明暗转路,一枚旧仓印副样,还有女工坊明册的抄页。
他本可以不给女工坊名单。
可钱二福说,名单只是给族老核人,不会立刻带走。
朱茂信了一半。
或者说,他逼自己信了一半。
他把东西交出去时,手心全是汗。
钱二福接过粮路图,眼睛亮了。
“朱掌柜放心,你给的是保命钱。”
朱茂低声道:“女工坊的人,不要动太狠。”
钱二福笑了。
“朱掌柜真是心善。”
这一笑,让朱茂心里凉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