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只有这几个字。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下完葬,人们散了。雨也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片晚霞,红彤彤的,像一炉子烧旺了的炭火。晚霞映在金匣潭的水面上,把青黑色的潭水染成了红色。
春娘还站在坟前。大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吧。”大柱轻声说。
春娘没有动。她望着墓碑,望着那几个字——“李公承岳之墓”。
“大柱。”
“嗯。”
“我爹说,金匣潭。就这三个字。我一直在想,他是啥子意思。”
大柱沉默了。他也望着金匣潭的方向。潭水在晚霞里红得像血,漩涡还在转,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年飞机落进金匣潭,是你爹带我舅舅他们去捞的。捞上来不少东西。”
春娘转过头,看着他。
“你爹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他烂了一辈子。”
春娘望着金匣潭,忽然明白了。爹说的不是金匣潭里的东西。爹说的是——有些事,看见了,就看见了。莫说出来。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蹲下来,把脸贴在墓碑上。石头冰凉冰凉的,被雨水打湿了,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她贴着那个名字,很久很久。
“爹,我晓得了。”
她站起来,和大柱一起走下山坡。两个人的背影在晚霞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金匣潭的水还在流。流过山坡,流过坟地,流过沙溪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座新坟立在山坡上,对着金匣潭,对着沙溪河,对着马家坡。碑上的字被晚霞照得红红的,像刚刻上去的。
座山猫睡在这里。他的眼睛闭上了,但他的耳朵还醒着。听着金匣潭的水声,听着沙溪河的风声,听着马家坡的狗叫和娃儿的哭声,听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声音。
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九】
李承岳死后,李继宗当了族长。
他穿着爹留下的竹布长衫——长衫穿在他身上有点紧,他比爹壮实,肩膀把竹布撑得满满的。他坐在爹坐过的太师椅上,拿着爹用过的烟杆,抽着爹抽过的叶子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堂屋里散开,像他爹活着的时候一样。
但他不是他爹。
李承岳的狠,是藏在骨头里的。面上平平淡淡,骨子里硬得像金匣潭底的石头。李继宗的狠,是浮在脸上的。他看人的时候,眼睛瞪着,下巴抬着,像是在说——我是族长,你得听我的。
马家坡的人开始还服他。毕竟是座山猫的儿子,毕竟姓李。但渐渐地,风言风语就多起来了。有人说李继宗把族里的公田租子提了三成,有人说他拿族产在广纳场放高利贷,有人说他占了挺包河边两户佃农的水田,一分钱没给。这些话传到李继宗耳朵里,他把烟杆往桌上一顿:“我是族长!我说了算!”
春娘劝过他。她出嫁以后,隔三差五回娘家,每次回来都看见哥的脸色越来越差——不是病,是那种被权力喂饱了的、油光光的、浮肿的脸色。她坐在堂屋里,看着哥抽着爹的烟杆,穿着爹的长衫,坐在爹的太师椅上,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哥,爹当族长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李继宗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烟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发出笃笃的声音。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在爹眼睛里见过的东西——是傲慢,是“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啥子管娘家的事”。
“爹是爹,我是我。时代不同了。”
春娘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穿着爹的衣裳,抽着爹的烟杆,坐在爹的椅子上,但他不是爹。他只是穿着爹的壳。
她站起来,走出堂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核桃树还在,爹擦枪时常蹲的那块大青石还在,金匣潭的水声还在。但爹不在了。
她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走出了院门。
李继宗的飞扬跋扈,终于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土改后期,镇压的风刮到了沙溪嘴。先是广纳场枪毙了一批,然后是各个村开始清算。马福堂被撤了保长的职,戴上了地主帽子,跪在晒谷场上挨斗。斗完了,人们往他脸上吐口水。他那个面团团的脸上全是唾沫星子,他没有擦,只是跪着,头低得快贴到地上。白有田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东家跪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他没有吐口水。但也没有求情。
有人供出了李继宗——说他强占佃农土地,放高利贷,逼死过人命。工作队长张云山带着人来了,把李继宗从堂屋里押出来。李继宗还穿着爹的竹布长衫,长衫被扯掉了一颗扣子,领口歪在一边。他的脸上不再是傲慢了,是怕,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牙齿打颤的怕。
春娘赶回来的时候,李继宗已经被押到了广纳场。她追到广纳场,在戏台子边上找到了张云山。张云山正在看卷宗,眉头皱得很紧。他左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张同志,我哥他……”春娘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