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林和雷明菊好了以后,王坪的人发现,王书记变了。
他以前也笑,但笑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现在他笑的时候,眉头舒展开了,像沙溪河的水面被风吹开了。他下田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川北山歌。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底下桂花开——”唱到“桂花开”就卡住了,挠挠头,嘿嘿笑一声,继续锄地。田里的人听见了,也跟着笑。王老三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说,这狗日的,唱得比何幺娃还难听。说完了,他自己也笑了。
雷明菊也变了。她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是一个人心里有了依靠才有的光。她做饭的时候,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比以前浓了。王兆林蹲在灶房门口,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咕叫。雷明菊端菜出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抓,她拿锅铲敲他的手背,啪的一声。“莫急,等娃儿回来一起吃。”王兆林缩回手,嘿嘿笑。
两个娃儿开始叫王兆林“爹”。不是雷明菊教的,是自己叫的。老大叫了一声“爹”,王兆林正在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娃儿。娃儿站在院坝里,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我啥子?”
“爹。”
王兆林的斧头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他蹲下来,把娃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娃儿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挣了挣,没挣开。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滴在娃儿的头顶上。
“好。好。爹在。”
老二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把两个娃儿一起抱起来,一手一个。娃儿们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雷明菊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锅灰,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院坝里的三个人,嘴角翘起来,眼泪却无声地流下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王坪的人也不再说什么了。沙溪河的水,总有流过去的时候。
【八】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那天天很热,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秧苗蔫蔫的。王兆林在田里薅了一天秧,腰酸背痛。雷明菊烧了一大锅热水,让他洗个澡。王兆林在偏屋里洗完了,走出来,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晚霞照在他身上,把他黝黑的脊背照得亮闪闪的,水珠从肩胛骨上滚下来,滚过脊梁沟,洇进裤腰里。
雷明菊坐在院坝里的竹椅上,缝一件褂子。她抬起头,看见他光着的膀子,手里的针停了。针扎在布上,忘了拔出来。
“兆林。”
“嗯。”
“你过来。”
王兆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肩膀上一道红印子——是扁担压的,压了一天,红红的一道,像一条蜈蚣。她的手指摸过那道印子,轻轻的。王兆林的身子僵了一下。
“疼不?”
“不疼。”
雷明菊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顺着那道印子,慢慢往下滑,滑过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粗,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皮肤底下的温度——热热的,像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
王兆林的呼吸粗了。他看着她——晚霞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着,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光不是柔的,是烫的。
“明菊。”
“嗯。”
“我想……”
雷明菊没有回答。她站起来,针线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她走进屋里。王兆林跟进去。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报纸把晚霞挡住了,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红光。雷明菊站在床边,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在昏暗里显得比平时瘦小,肩胛骨撑着红布褂子,微微凸起。
王兆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胳膊圈着她的腰,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她的腰很细——种田种出来的细,不是姑娘时那种纤细,是被扁担压细的,被日子磨细的。他闻到她头发里的皂角味,还有灶房里的烟火气。他把脸埋在她后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她的皮肤有一点咸——是汗,在田里薅秧出了一天的汗。
“兆林……”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风里的芦苇。她想转过身,但他抱得很紧。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贴着她的后背,像有人在敲门。那心跳从她的后背传过来,传进她的胸腔,和她的心跳混在一起。两颗心跳成了一个节奏。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昏暗里,她的眼睛亮着,里面有那线门缝里漏进来的晚霞,还有他的脸。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有一点烫,带着太阳的余温。他的嘴唇从额头滑下来,滑过眉心,滑过鼻梁,停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有一点干,有一点裂,带着老鹰茶的苦味。
她的眼睛闭上了。手抬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被汗水浸湿了,像河滩上的马尾巴草。褂子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也许是他的手解的,也许是她的。扣子一粒一粒松开,红布褂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她的皮肤在昏暗中发着微微的白光——不是年轻姑娘那种白嫩,是被衣裳遮住的、没有晒过太阳的白。肩膀上有两条扁担压出来的印子,暗红色的,像两条细细的河。锁骨下面,有一颗痣,小小的,黑黑的,像一粒油菜籽。
王兆林把她放倒在床上。床是木板床,稻草铺得厚厚的,躺上去窸窸窣窣响。她陷在稻草里,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晚霞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身体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红红的晚霞,一半是蓝蓝的暗影。他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觉到她的皮肤绷紧了,像沙溪河的水面被风吹皱。
“明菊……”
“你莫说话。”
她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堵住了他的嘴。她的吻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苦都吻进他嘴里。他的手掌在她身上慢慢移动,从腰侧滑到肋下,从肋下滑到胸前。她身子颤了一下,像被电打了一样。他的手掌很糙,老茧硌着她的皮肤,每移动一寸,她的皮肤就起一层细密的栗。她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肉里。
他进来了。
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手抓紧了他后背的肌肉,指甲掐进肉里。他停住,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疼?”
她摇了摇头。手从他背上松开,环住他的腰,把他拉向自己。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他开始动了。很慢,像沙溪河的水,表面上波平浪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稻草在身下窸窣响着,和他们呼吸的节奏混在一起。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晚霞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她脸上晃着。她眼角的那道皱纹,在霞光里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