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万佛沟
洛阳的空气和广州不一样。广州的空气是湿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贴在皮肤上。洛阳的空气是干的,带着黄土的味道,从鼻孔吸进去有一种颗粒感,像在喝一杯没滤干净的茶。
伍馨柳走在我前面,出航站楼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环顾四周,“就是觉得……这儿的风认识我。”
我知道这种感觉。风认识我——不是因为我来过,我这个身份证叫陈文丽的人从没来过洛阳。但风认识我,就像花认识季节,就像根认识土,就像一滴水认识大海的方向。
“接我们的人在哪?”我问。
伍馨柳掏出手机看了看。“他说在停车场等,车牌号豫C·**。”她指了指右边,“那边。”
接我们的车是一辆灰色的老款帕萨特,车身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刚从什么土路上开过来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五六十岁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皱纹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嵌在黄土里的黑曜石。
“韩老师?”伍馨柳弯腰往里看。
“对,我姓韩,韩明远。”他下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是老北京布鞋,“你是伍老师?”
“叫我小伍就行。”
“哎,好。”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陈文丽,我的同事。”伍馨柳介绍。
“陈老师好。”他伸出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迹。这不是一个坐办公室的手,这是一个长年在野外、挖土、搬石头的手。
“韩老师在龙门石窟工作了三十年。”伍馨柳上车后跟我说,“退休前是保护科的,对万佛沟那一带最熟。”
“熟也不敢说。”韩明远发动车子,“万佛沟那一带,沟沟坎坎的,有些地方我也不敢乱走。前几年还有人在那边摔断腿的。”
“为什么摔断腿?”我问。
“路不好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边不是景区,没有栈道,都是土路和石头坡。下了雨特别滑。”
“下雨也不怕。”我说。
他没接话。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在后视镜里捕捉到了——那不是看一个普通游客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守门人在看一个要进门的人。
车过了龙门大道之后,路两边的建筑就变了。高楼少了,平房多了,路也窄了。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石刻的碎片——一截柱子、半个莲花座、一块看不清字迹的碑——就那么扔在路边,像没人要的旧家具。
“那些都是散落的文物。”韩明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太多了,保护不过来。有些是历次运动砸的,有些是自然风化掉的。我们每年能捡回来几百块,但捡回来的速度赶不上风化消失的速度。”
“为什么不都收回来?”
“没钱。没人。没地方放。”他苦笑了一下,“龙门石窟有超过两千个窟龛,十万尊造像。我们全所不到一百个人。就算一个人管一百尊,也管不过来。”
“到了。”韩明远把车停在一处没有路标的路口,“从这里往里走,就是万佛沟。”
我下车,站在路口往里看。万佛沟不是沟——至少不是我想象的那种沟。它是一个山谷,或者说是一道裂缝——两边的山壁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劈开的,壁立千仞,岩石的颜色是那种被风化了千年的灰黄色。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窟龛,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也不过一人高,里面或坐或立全是佛像。
很多佛像没有头。脖子以上的位置,是一个光滑的断面,像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断。
“那些头呢?”我问。
韩明远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被人砸了,偷了,卖了。从清末到民国,再到八十年代,一直有人在偷。最严重的是民国那段时间,有人带着梯子和锤子来,想要哪个就敲哪个。”
“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