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一直染。”
我看着碗里的肠粉,酱油已经把粉皮染成了深褐色。“馨柳。”
“嗯。”
“你在怕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怕你变成另一个人。”
“我不会。”
“你已经变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你的头发变了,你的手变了,你说话的方式变了,你看人的眼神变了。你以前看人的时候是平的,现在你看人的时候是——从上面往下看的。像一个坐在很高的地方的人在俯视下面的人。”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文丽,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最怕你不记得我了。怕你变成那个人之后,陈文丽的朋友、陈文丽的花店、陈文丽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因为陈文丽不是她的壳。陈文丽是我自己选的。三十二年前,那个女人把她的记忆封起来了,让我从头开始长。长出一个不一样的人。我做花艺师、开花店、养洛阳红,这些不是她留给我的任务,是我自己选的。”
伍馨柳擦了擦眼泪。“所以你不会变成她?”
“我不会变成她。我只是多了她的记忆。”
“那她还是你吗?”
我看着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花苞。它们在皮肤下面安安静静地伏着,颜色、形状、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和那个女人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的记忆是我的,我的记忆也是我的。两个人在同一副皮囊里,哪一个是原来的,分不清了。
“她是我,我也是她。”我说,“就像一朵花,根是她的,枝叶是我的。分不开的。”
伍馨柳沉默了很久,把肠粉碗推到一边。“明天花店开门吗?”
“开。”
“我早上来帮你。”
“你不用上班?”
“我请假。”她站起来,“头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理发店,染回黑色。”
“染发剂伤头发。”
“伤就伤吧。”我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黑头发里夹着几根彩色的发丝,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先把今天过了再说。”
第二天早上,花店准时开门。
小周来的时候看到我在给洛阳红浇水,愣了一下。“文丽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你头发……”她指了指我的头顶。
“染了新颜色,不好看吗?”
“好看。就是有点……不太像你。”
我笑了一下。“染着玩的。”
花店重新营业的消息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上午就来了好几个客户。第一个是周永昌,提着一盒燕窝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满面红光。“陈老板,听说您从洛阳回来了,特地来看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