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伍馨柳的敲门声,不是小周忘带钥匙的敲门声。是那种很急的、用力但克制的、像一个人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发泄。我走到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外面。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长相和周海波有七分像,但年轻得多,眉眼之间没有那种商人的精明,反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
我打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红得发亮。
“您是陈文丽陈老板?”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喊过很久之后还没恢复的嗓子。
“我是。你是?”
“周海波的儿子。周明远。”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但身体往前倾,像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陈老板,我求您一件事。”
“进来说。”
他走进来,站在花店中间,目光扫过那些花,没有停留。他来这里不是看花的。他转过身对着我,膝盖弯了下去。
我拉住了他的手臂。“别跪。说什么事。”
他直起身,眼眶红了。“我爸变了。”
“怎么变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以前在家里会笑,会跟我妈开玩笑,会陪我下棋。现在他回家就是往书房一坐,谁都不见。我妈跟他说话,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公司里的人他换了一批,全是听他话的。有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副总,就因为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不同意见,第二天就被调去管仓库了。”
“那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
“不是内部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是您让他变成这样的。”
花店的加湿器在角落里嘶嘶地响,白色的雾气在灯光下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魂。
“我做了什么?”
“您跟他说,把一盆花放在办公室东边,花朝外,盆朝内。”他咬着嘴唇,“那不是花。那是一个局。帝王局。”
又是这两个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说法?”
“我问了很多人。风水先生、易经学者、大学里的教授。他们告诉我,青龙卧墨池这种牡丹,在唐代宫廷里是用来镇宅的。放在东边是‘青龙位’,花朝外是‘纳气’,盆朝内是‘聚势’。三样凑齐了,就是——帝王局。谁摆了这个局,谁就是局里的主人。”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周明远,我不懂风水。我只是让他摆一盆花。”
“您可能不懂,但您身体里有懂的人。”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陈老板,我不是来怪您的。我是来求您的。求您把这个局破了。把他变回原来的他。”
“怎么破?”
“把那盆花移走。换个位置。或者直接扔掉。让他再也看不到。”
我看着角落里的青龙卧墨池。深紫红色的花瓣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只有花心的墨绿色在消防灯的微光里泛着一点幽幽的光。它在看着我。它在说——你种下的因,结出的果,你得自己收。
“那盆花,”我说,“我明天去他办公室移走。”
周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淌过脸颊,滴在花店的地砖上。“谢谢您。我妈说,您是唯一能收手的人。”
“收手?”
“收您的手。”他看着我放在身侧的右手,“我妈说,您的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人飞,也能让人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朝上,在消防灯的绿光里,皮肤下面的青色纹路隐约可见。它们在生长,在蔓延,在编织一张我看不见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