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血溅白牡丹
那天晚上,花店打烊后我没有走。小周问我怎么还不回去,我说想把这束白牡丹插完。她从仓库门口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文丽姐你最近越来越像夜行动物了”,然后背着包走了。
花店里只剩我一个人。商场负一层的走廊在十点之后会关掉一半的灯,只留消防指示灯和每隔十米一盏的筒灯。光不够亮,但插花够了。我在工作台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把花材一字排开——白牡丹、绿萼梅、松枝、几根刚到的竹节。白牡丹是今天下午新到的,从昆明空运过来,花头大如碗口,花瓣厚实得像丝绸,颜色是那种极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白。
我喜欢白牡丹。不是因为它名贵,是因为它干净。干净到你能在上面看到所有颜色的可能。
剪刀是平时用的那把,王麻子的老款,钢口好,用了三年了。我拿起一枝白牡丹,去掉多余的叶子,斜切根部,角度四十五度。手起刀落,切口平整。第二枝,第三枝。三枝主花定位,形成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这是中式插花的基本功,主花定势,客枝定韵,点缀定神。我的手指在花枝间穿行,调整角度,每一枝的距离、朝向、高差,都在一种本能的掌控之中。
剪刀第四次落下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不是刀滑,是我的手滑——掌心有汗,拇指按在刀柄上用力过猛,刀口偏离了花枝,切在了食指的指腹上。
血先是一道白线,然后变红,然后涌出来。速度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一滴血已经从指尖甩了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那枝刚切好的白牡丹上。
花瓣是白色的。血是红色的。红落在白上,像雪地里的一粒火种。
我盯着那朵花。血在花瓣上没有滑落,而是渗了进去,像水渗进宣纸,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白色的花瓣从沾血的位置开始变红,不是染上去的红,是从内部透出来的红,像那朵花自己开始流血。红色蔓延到整片花瓣,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不到五秒钟,整朵白牡丹变成了红色,不是鲜红,是那种陈年的、像干涸了几天之后的暗红。
剪刀从我手里掉了下去,砸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紫宸殿。我看到了紫宸殿。
殿门大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光。殿内站满了人,穿着紫色、绯色、绿色的官服,排列成行,像一排一排被分类好的棋子。他们跪下去了。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膝盖着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汇成一声闷响。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水,从殿内涌到殿外,从殿外涌到丹墀,从丹墀涌到广场,从广场涌到整个洛阳城。
我站在高处。不是站在人群里,是站在人群上面。我的脚下是台阶,汉白玉的,一层一层往下延伸,每一层都站着跪着的人。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扶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关节处有细细的纹路。
那是我的手,也不是我的手。
画面一闪,像电视被拔了插头。紫宸殿没了,群臣没了,龙椅没了。花店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工作台上的白牡丹还插到一半,剪刀躺在地上,血还在从我的食指往外渗。
我低头看那朵花。它又变了。暗红色褪去了一些,变成了粉白色,像被水洗过的血迹。不是纯白,不是纯红,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的、不确定的颜色。
我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散开。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回放——龙袍的一角。我看到了龙袍的一角,明黄色的,绣着云纹和龙纹,垂在龙椅的扶手旁边。风从殿外吹进来,把那个角吹得微微扬起。
那是我的龙袍。不是“我”的,是“她”的。但在那个画面里,我就是她。她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她的手就是我的手,她的龙袍就是穿在我身上的衣服。
晕。
一阵强烈的眩晕从头顶压下来,像有人把整个天空扣在我脑袋上。我扶住工作台,手指在光滑的台面上滑了一下,没扶住。膝盖磕在地砖上,疼,但疼痛是远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黑,胃里的东西在往上翻。
我趴在花店的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等那阵眩晕过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我爬起来,坐在椅子上,把那朵变了色的白牡丹从花束里抽出来,单独插在一个小玻璃瓶里。它现在变成了粉白色,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粉白都微妙——不是均匀的粉,是底色是白,脉络是粉,像皮肤下面透出的血色。
食指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我用创可贴缠了两圈,继续插花。三枝主花少了那枝变色的,我用一枝新的白牡丹补上。插完后退两步看了看,整体是协调的,但我心里知道,缺了那枝变色的,这束花少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收拾完工作台,关灯,锁门。走廊里的筒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出长安里的大门,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回到住处,我没有开灯,直接进了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发干,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有人在她瞳孔里面点了一盏灯。我伸出右手,手心朝上。青色纹路比昨天更深了,从手腕蔓延到指根,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你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我问。
没有人回答。但手心的纹路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温度——那些青色的线条在发热,像有人在皮肤下面划了一根火柴。那朵花,从白变红再变粉白。那段记忆,紫宸殿、群臣跪拜、龙袍一角。那个声音,“万岁——万岁——万万岁——”。它们不是随机的碎片。它们是那个女人故意放出来的。她在用血做钥匙,每滴一次,就开一扇门。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个人的侧脸。以前我觉得它像一个女人,现在我觉得它像一顶冠冕。十二旒的冠冕,每一旒上都串着玉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第二天,小周先到店。
我进花店的时候,她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玻璃瓶,里面的粉白色牡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文丽姐,这枝花你昨天插的吗?”
“嗯。”
“这是什么品种?粉白的牡丹,我之前没见过。”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是不是进货的时候拿错了?标签上写的是白牡丹,但这个颜色明显不是白的。”
“可能是变异了。”我说。
“变异?”她把玻璃瓶举到光下,“你是说它自己变的?”
“嗯。温度、光照、水质的微妙变化,有时候会让花色产生变异。”我把她从垃圾桶旁边拉开,“别研究了,放回架子上,当新品种卖。”
“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