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人都互相能感知对方,用最原始的方式——触觉。
他动一下,羊水就荡一下,她的小腿就跟着晃一晃。她翻身,羊水的流动也会推着他微微偏转。两个人共享同一池羊水,任何一个人的动作都会在液体中激起涟漪,从而影响对方。
母体的子宫成了他们互相抢占的地盘。她想伸腿,他也想伸腿——两个人,四条腿就这么在一个小空间里抢。她把手往前伸,他的手肘就被顶到母体肋骨上。她翻身,他就被挤到角落里去,然后他不服气地顶回来,脑袋顶在她背上。
互相抢占地盘的时间久了,王延姝发现:他个头比她小,但很有力。胎动频繁,睡眠周期不固定。判断不了智力——胚胎时期根本看不出智力。她只能判断一件事——这是一个很有活力的生物体。
脐带是他们的第一个物理连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脐带就缠在一起了,也许从一开始就在一起?她能感觉到有根柔软的带子系在自己的肚脐眼上,另一头连着他。他一动,脐带就拽着王延姝的身体移动,于是她也拽回去。
这种互动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一样,王延姝只有通过触觉才能渐渐感知到他在长大:
最开始比她小一圈,后来渐渐追上来了,蹬腿的力道也从最初的轻轻一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一脚。她也感知到空间正在变小。曾经宽敞的羊膜腔越来越拥挤,两个蜷缩的身体不得不共享每一寸空间,翻身变得越来越困难。
王延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谁先出去?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如何,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剖腹产。她只知道一件事:子宫只有一个通道出口。脐带可能缠绕。后出生的那个孩子,面临的风险更大。
王延姝把手放在脐带上。他正在蹬腿,脐带绷紧又松开,像有人在另一头一下一下地拽她的手指。她在黑暗里做了一个决定:自己要先出去。
预产期那天——王延姝不记得是哪天,只知道所有感官都在告诉她周围开始变化了——世界开始收缩。
一阵巨大的压力从头顶开始,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挤压羊膜腔。
母体的心跳骤然加速,声音隔着羊水和子宫壁穿透进来,彷佛擂在耳边的战鼓声。子宫壁不再是柔软的避风港,它变成了一个收紧的皮囊,每一次收缩都把王延姝往前推。她能感觉到重力方向变了、空间的结构变了,整个房间——她住了九个月的房间,开始主动把她往外挤。
王延姝能听见更响的声音了。这次不再只是传来穿过羊水和肌肉的闷响,而是破开羊水的、尖锐的众响喧腾——母亲的痛喊、父亲在门外的脚步声还有其他不知道什么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开水浇在铜盆里的响声。
羊水破了。一股暖流从子宫流出,羊膜腔里的水位正在下降。王延姝感知到了方向——下方,是母体的骨盆方向。有一个开口正在打开,是她唯一的出路。
王延姝憋住劲。
这是她此世做的第一次选择。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但胎儿的本能知道。
她把头转向骨盆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往那边顶。宫缩来了,巨大的压力把她整个人压扁又稍微松开,每一次宫缩都把她往前推一寸。
□□的通道黑暗、狭窄,四面都是肌肉和骨骼的挤压。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到压力——来自四面八方,碾压式的,把她从生命最初的温床里挤出去。
然后被什么人抓住了肩膀。王延姝出来了。
冷空气瞬间灌进她的肺。裸露的皮肤第一次暴露在冷空气中,凉飕飕的。外界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清晰——稳婆的声音、母亲的呻吟、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每一个声源都有了各自的方位。
王延姝想哭。不是想哭,是必须哭——她的肺里全是羊水,不哭出来就活不了。但她身体很好。她的肺活量比普通婴儿大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这辈子第一口气。空气涌入喉咙的触感陌生而刺痛,像在气管里灌进了一勺冰水,把羊水从肺里顶出去。
王延姝发出了此世第一声啼哭。不是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是中气十足的、憋了九个月的号啕大哭,哭得整个产房都在震。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攥紧的拳,紧闭的眼,张大的嘴。她只知道哭出来之后,胸膛不再发闷,血液正在肺叶里完成第一次氧气交换。
她听见稳婆说:“是个小娘子——好家伙,这劲头!"
稳婆把她放在褥子上了。
后面,王延姝又听见另一个哭声——比她的声音还响。是弟弟,他也出来了。王延姝听着他的哭声,潜意识绷着的身体彷佛放松下来,他也活着。
王延姝安静下来,开始打量四周:
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她的视力只有大约一拳的距离,只能隐约分辨出光与暗的轮廓。灯笼的光在摇晃,有人影走动。空气里弥漫着血和草药的气味。
她偏过头,去看旁边的弟弟。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红色的小小轮廓,正在挥舞四肢,哭得浑身发抖。他们之间的脐带已经剪断了,第一次物理连接没有了。
好了。胚胎之行到此结束。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大的陌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