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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试 公元887年1 5岁（第2页）

她不用分析，看见能动的东西，自动就知道哪里能动得更好。就像日头从东边出来，不用想。

李氏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将刚才那块米糕重新塞进她手里。王延姝低头咬了一口。车帘又被风吹开一道缝，她瞥见远处那根烟囱又喷了一轮烟。

不急。她在心里把冶铁坊标注了优先级。今天的任务是农具和织机。冶铁是必须攻克的关口——不脱硫就没有合格的铁基材，所有承压件都会一直生同一种锈。但攻克冶铁需要更多身体条件、更多数据、更多权限。

车停在田庄正门口。

随行的两个仆妇先一步走到车旁，一个在车帘旁站定，伸手将帘子从外面掀开；另一个在车下伸出手臂，等着接扶。李氏从车厢里起身，微微低头避开低矮的车门框，一只手搭在仆妇腕上，踩着垫脚的矮凳缓步下车。

待主母落定，车内乳母抱起王延姝，小心掀帘踏出车厢，顺着矮凳稳稳落地，再将人轻轻放下。

王延姝站稳，抬眼扫了一圈。织房在东边，农具棚在西边，水碾硙在最里面——整座田庄的平面图在心里展开。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庄门内站着的那个身影上。

吴邕站在庄门内几步远的地方。靛蓝旧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两截前臂——精瘦，但青筋分明，虎口旁有一道旧锯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炭灰。

这双手让她的目光多停了一瞬。前世在车间里走了多少年，谁的手能干活，她隔老远就能认出来。

他叉手行礼，微微躬身。“娘子。”

站直时右腿慢了半拍——不是失礼，是那条腿的膝盖有旧伤。王延姝目光从他膝头扫过，又落回他脸上。

这人面色黧黑，颧骨突出，眉骨压得低，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看人的时候不会上下打量，而是看着对方的脸，等对方先开口。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不是年纪大了，是常年在户外眯着眼睛看木料、看火候、看器械磨损攒下来的。

他站姿很稳，右腿微跛，但站定了就不动。整个人的姿态既不紧张也不松懈，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也做好了站更久的准备。

李氏点了点头。“吴知庄，上月账册都备好了？”

“备好了。”吴邕侧身让出路，跟在主母身后半步，往账房走去。

母亲在账房案前坐下了。王延姝跟着走进去，坐在母亲旁边的矮凳上，脚还够不到地。

账房不大，角落里有张堆放杂物的小案，案上搁着几本旧簿子和一盏空油灯，灯盘底下压着一叠裁好的废麻纸。靠墙的木架上搁着几支记账用的旧毛笔，砚台里还有小半池残墨。

吴邕站在案侧，呈上田庄收支账册、物料库存单，按产业分门别类——农具一沓，织房一沓，碾硙一沓，冶铁坊一沓。

主母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项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报物料库存时手指在簿子上逐行点过去，指甲缝里的炭灰在纸面上投下极淡的影子。站姿很稳，但站定了就不动。

报完农具账目后加了一句：“上回收进来的那批锄，有几把柄松了，趁还没秋耕这两天要重铆。”没人问他这个，他自己加的。

王延姝在旁听他报账。这个人她以前从仆妇闲聊中拼凑过轮廓——姓吴，从光州跟过来的，管田庄十几年了，腿有点跛，修水碾硙也靠他。此刻站在这里，她注意到几件小事。

第一，他报数字不因主母皱眉而改口，不因主母点头而多报。第二，他主动加报设备状况，像匠人报工序，没打算邀功，只是觉得该报。第三，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主母脸色，但每报完一项都会略微停顿，等主母翻过页、算盘珠落下，再报下一项。

这就够了。王延姝在心里记下他的名字，标注上可直接调用。

“阿娘，我想去田里看看。”

李氏看了她一眼。刚才在车上她就一直在问田庄种什么养什么，这孩子从小就对田里的东西比屋里的东西更感兴趣。

“去吧。别走太远。”她让一个老仆妇跟着女儿，自己继续翻账册。

王延姝顺着矮凳轻轻滑下来，出了账房门，沿着田埂往前走。老仆妇远远跟在后面。大娘子不闹人，只是站在田埂上看，她也不催。

锄头就靠在农具棚下，排成一排，柄全是直的，木柄被老农的双手磨得发亮。王延姝挨把看过去：

有些部位的包浆比其它部位更厚，那是老农握持最紧的位置。木柄上残留着被老农自己用破布缠绕的印记，位置恰好在虎口压住的地方。磨损很不均匀，最厉害的一处集中在中指近节指骨压住的区域，说明握持时力集中在虎口和食指根部，小指几乎不参与分担。

她又走到翻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连杆轴心。锈层黑褐色，和抓周那天在廊下铁马灯架上看到的锈色一样。含硫。铁矿石的问题以后要解决。但直柄改弧、连杆转速匹配——这几件事不需要冶铁炉，只需要一个好木匠。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锈粉。

接着走到织房门口。仆妇正在踩踏板，梭子从左滑到右，翻一腕，从右滑到左。踩到第三四十下，仆妇的右手腕开始抖动，把梭子换到左手，再踩十来下，左手腕也开始抖。和她在内宅观察了几个月的规律完全一致：

动力臂与阻力臂比例固定，不能灵活调整，力道大小无法随心变换。

做到各组优化尺寸心里有数后，王延姝转身往回走。

回到账房时，母亲合上农具账册，拿起织房账册，开始拨算盘。算盘珠一响，李氏的注意力就锁在账本上了。王延姝走进门，坐回母亲旁边的矮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