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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包子进县城（第4页）

“让她走。”李宝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那半瓶老白干灌了一大口，手在抖，酒洒了一桌子。他忽然觉得，这个中秋夜被打翻的不只是一盆鸡汤，还有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的威严。

李阳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摸了摸还在火辣辣疼的脸颊，眼神复杂。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被打了，那个从小到大任他欺负、任他使唤的窝囊大姐，真的揍了他。她不仅没像从前那样哭，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雨越下越大，全福村的土路很快就成了泥浆。李素琴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干脆踢掉鞋子，赤着脚继续走。

小糯米趴在她肩膀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那栋灰扑扑的砖瓦房，小声问：“妈妈，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那个凶爷爷呢？他真的是我外公吗？”

李素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脸贴在女儿湿漉漉的头发上，轻声说：“糯米没有外公。”

小糯米似懂非懂，但她没有再问。妈妈说不回来，那就不回来。她只要妈妈就够了。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李素琴远远看见一个黑点朝这边移动。黑点越来越近，变成了三轮车的轮廓，然后变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大柱。

他不是开面包车来的，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辆带篷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在暴雨中劈开泥水，朝她驶来。车轮碾过水坑，泥浆四溅，他整个人被浇成了落汤鸡，秃脑门上的几缕头发滑稽地贴在额头上，却浑然不觉。

“上车！”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雨幕吞了一半，“我就知道你肯定走不远！”

李素琴没有客气，抱着小糯米爬上了三轮车的后斗。车斗里有篷，虽然也是四面漏风，但好歹能遮雨。角落里堆着几捆废铁和一袋地瓜。

“刘老板，你怎么……”

“别提了。”刘大柱一边开车一边骂骂咧咧，“刚跟老马收了半车废铁，就看见天阴成这样，老马说怕是要下大雨，我们就赶紧往村里走，把剩下那批货也抢收了。我那面包车陷在村南的泥坑里了，这破三轮是我跟老乡借的。管他呢，先把你接上再说！”

三轮车在暴雨中突突突地前行，车灯在雨幕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亮前方泥泞的土路。

李素琴抱着孩子缩在车篷下，看着刘大柱被雨水浇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明的滋味。前世她做人老实本分，却处处碰壁、处处被欺；这一世她变得冷硬狠绝，反倒处处遇到贵人——张婆婆、周婶、柳医生，还有这个浑身铜臭味却一次次帮她的废品站老板。

好人就该有好报，这个道理她前世等了四十五年都没等到。这辈子，她要亲手把它挣回来。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县城的排水系统本来就差，城南那片低洼地更是首当其冲。雨水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下水道很快就满了，污水倒灌，街上积水没过了脚踝，然后越过小腿，然后淹上了台阶。

柳树巷地势稍高一些，暂时还没事。但李素琴知道，以南边水库的水位，决堤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深夜，出租屋里，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

小糯米裹着周婶给的旧棉被，已经沉沉睡去。白天被抢走的惊吓，加上暴雨里的颠簸，耗尽了孩子所有的力气。她睡着的时候，小手还紧紧攥着李素琴的衣角，好像怕一松手妈妈就不见了。

李素琴坐在床沿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检查自己兜里的钱。两百八十多块——这是她现在全部的家底。扳着指头算了又算，要最大程度利用这笔钱，得好好规划。她需要买些二手工具和零件，需要在水灾后立刻进场抢收被泡过的旧家电，需要一个临时的周转场地……每一项都要钱，每一项都拖不得。

屋外的雨声像擂鼓一样密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时而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闷雷声。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门槛，她用周婶给的旧麻袋堵在门口，水还是顺着门缝一点一点渗进来，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那片水渍，脑子里飞快转动。这次大水灾是她的机会，但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洪水会淹没路面，会冲毁房屋，可能会停电，可能会有疫情。她必须提前准备，把每一个环节都想到。

天亮之后，先去老田那儿看看那批坏电器。趁着水还没涨起来，能捡多少便宜货就先捡多少。虽然手里的钱不算多，但她有技术，有眼光，有前世积累的经验，这些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她吹灭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小糯米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揪着她的衣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李素琴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水就要来了。

她等的那个翻身的机会，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