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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 the Climax（第4页）

“啊，是呀。”Reese一愣。也许他把Kara想得太坏了。

“看在我们的缘分上，我也许让你少点遗憾。的确，她原本想和我们合作复仇，结果发现买下那台电脑的根本不是所谓‘中国人’。她是个精明的姑娘，设的局很巧妙，但面对我们，远远不够。那么，祝你好运了。”

他话音落下，Reese胸前的手机就开始倒计时。Reese没有低头看一眼。他凝视着Greer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它像是饱受鄂尔多斯夹着风沙的雪，透过它，可以看见那个寒冷的冬天。

“我从来不指望我的死亡会有什么意义。一个没有人让它停下的炸弹就够了。当然能带上你更好。不过我得承认你确实有蛊惑人心的本领，我居然还在这里，愿意和你说话。不过也许一部分因为现在在这的是我，而不是Shaw，我看得出来她恨死你了。”

Greer有些浑浊的眼珠盯着他。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和Harold那双无机质的、玻璃般的眼珠竟有一丝相像。Reese着迷地看着，觉得自己正在被理解。今天晚上有太多的茫然了，就像从地底下升上来的黑夜，旋转着，令他飘飘然不知所措。

“不，我想我还是让你走吧。其实你要走我也拦不住，而且你知道，如果我想杀死你，早就开枪了。你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听见我的话的人，尽管我讨厌你。哈，我已经说太多了……”

Greer没有说话，拉上舱门，直升机摇摇晃晃地飞走了。Reese一个人在气流中，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天台上只剩他，和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一只黑猫。Reese把它抱起来，挠挠它的下巴。这个时候他特别渴望一些温暖的东西，猫咪的肚皮毛茸茸的，很结实，他想一直把它抓在手里，但它不一会儿就滑脱了。Reese只好由着它跑开，它却又甩甩尾巴，走回来。它只是一头动物，所以他放心地开口说：

“你不懂。我甚至不知道他会为我做到哪一步，他又会为Nathan做到哪一步。如果我直接和他说了，他可能都会放弃创造机器——他现在已经对艾达机这么做了。我不会让他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改变他的理想，尤其它还这样的崇高。你也走远些吧，一会儿爆炸了，当心伤到你。你自己走呀，嗯，好吗？我还不想拿枪指着你，在死之前还要被当作神经病。”

他笑了两声，坐下来，像个怕冷的孩子一样缩到通风井的角落里，抹了一把脸，颤抖着用手指拨开衬衣，低头去看不断减少的数字。现在他死在这里，真是不知道Harold以后的路会怎么走。但他不必担心，因为他相信Harold会有办法。他比他聪明太多，总是会有办法的，不是吗？一瞬间充塞他心头的种种忧虑都散去了，他会不会把机器交给政府、他会不会经历挚友离开、他会不会帮助无关号码、他能不能找到值得托付的员工……这些都不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因为他相信Harold总有办法。

有一瞬间他还想到了等着他回去的Finch，如果他还在。不过他也不担心了，Shaw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

他想起Harold说的话。他想家了，他想回家，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回去。

Reese就像其他人一样害怕死亡，只是以前有太多东西排在前面，他无暇顾及。不过现在他只有害怕这一件事情可以做。想必他是生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样去害怕，只是觉得身体难受，嘴巴很干、心跳很快、身上发冷、有点想吐。不用再去看显示屏，他闭着眼睛就能数出来他的死期还有多远。

时间太长了，绝对超过一分钟三十二秒零八分。

Reese颤抖着睁开眼睛，Harold跪在他面前，手里紧握他的移动手机，按下了第四个数字——四位密码当中的最后一位。什么也没有发生，或者说什么都发生了。计时器滴地一声响。他们还在。Harold和他对视一眼，往前蹭了几步，扒到他身上。Reese伸出手，把他紧紧勒到怀里。

“你来了啊，我的孩子。”他说，手掌抚摸在他的后颈上。

这一刻他明白了，他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那天晚上Harold把他们反锁在房间里，自己上了天台。Shaw为了出来，砸坏了门把手。但她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买来新配件，把门修好了。她难得开口邀请他们再在纽约待几天，却也不带着他们四处参观，经常一整天不见人影，到了晚上把自己关进书房，对着一大叠文件不知在忙什么。一天她在家里叫住Harold，递给他一份装在马尼拉文件夹里的合同。

“这是……？”

“这座公寓的地契，记得去登记转让。你在这里签字，我把它留给你了。以后你有事来纽约，可以住这儿。”

“那你怎么办？”

“我有自己的小窝。我该走了。我来保护你们的安全，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

“Shaw——对不起。我想让你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是我们当中最好的。我以前觉得你成天凶巴巴的，一直有些怕你，所以才对你爱搭不理。其实我很喜欢你。”

“不，是我那时候害怕你。小伙计，保重。”

她捏了捏Harold的肩膀，留下一串钥匙离开了。Harold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和Greer令人困惑的谈话过去了月余，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不会再发生了。他们回到波士顿。Arthur没有死，他出院了。Harold把胶卷拿到学校的照相馆冲洗，最后一张是Nathan、Arthur、John和他前几天在研究生大楼前拍下的照片，倒数第二张，是几个月入学前三人在同一个地方的合影。Arthur右边的面颊上有一颗浓黑的痣，他们善意地开玩笑说他无需胸怀大志，别人一见就知道他“面怀大痣”。

John渐渐习惯于八十年代波士顿的生活。他的翻盖手机坏掉了，他的定制西装磨损了，他找到了一份顾问的工作，他租下了一所不错的公寓。Harold能感觉到，所有能提醒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物都在飞速消散，周五晚上他打开寝室门接他们仨去学校旁边的白俄餐厅，好像他已经这样做了许多年。

John答应晚上做法式炖肉给他们吃，Harold去附近的超市买来了食材，周五下午正好碰上促销，他用平时三分之二的价钱挑到了一块鲜红紧实的牛腱子，中间夹着白色的筋。他顶开门时正在欣赏小票单上的折扣数字，发现屋里面一片寂静，桌上散着切到一半的芹菜，John不见踪影。桌上有一张写了字的厨房纸巾，Harold走过它，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来：Harold，不要把机器交给——这句话被划掉了；Harold，让Nathan小心——这句话也被划掉了。他把纸团展平，每个角都捋开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放下它，拿起桌上的那张纸。

字迹很重，向□□斜着，仿佛地震在岩层上撕出的深深的裂隙。Harold移开压在字迹上的大拇指，上面写着：Harold，遇见你很高兴。

Harold把手里提着的食材放到桌上，叹了口气。他多么希望再次见到John，可在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很少有袒露心扉的谈话，只有一次，那也许在Greer来过的不久之后，John告诉他，“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会付出耐心和时间让他有一条更好的路可走，而且说他看见这条路上也许可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为此满怀希望。Harold知道命运不是一击必中，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做出选择就可以一劳永逸。但它竟都没给John时间。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如果John遇见未来的自己的时候自己年过半百，那么他还得度过比自己这辈子还长的时间才能与他重逢。Harold望着前方，玻璃外面是活动草坪、波光粼粼的查尔斯河、连片的摩天大楼。他感到无尽的可能正在他面前展开，一切困难重重，一切充满希望。他会找到John，以一种更好的方式。

有一天他走进厨房，借着微波炉工作的亮光找到冰箱上面那张便签，“John”，他把这个名字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