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没说话。
太多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回,破碎、混乱、锋利,一刀刀割裂他伪装多年的平和。
当年这个男人不仅站在小屋门口望风,看着他崩溃落泪、看着他无助挣扎、看着他受尽欺凌,更是当年恶行的参与者。
他只用短短几年牢狱,就换来了重新回归正常人生的机会,如今混迹市井、安稳度日,烟火如常。
可他陆屿呢,被困在那年阴暗的小屋里,困在无边的恐惧与屈辱里,整整八年,岁岁煎熬,日日隐忍,永远无法和解,永远无法脱身。
凭什么!
心底有无数酸涩与不甘翻涌,可他面上依旧温和克制,不露分毫。
男人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脚步微微往前挪了一寸,刻意拉近了距离,带着让人不适的熟稔与窥探,像是想从他脸上挖出更多当年的痕迹,想看他慌乱、想看他失态、想看他藏在温柔皮囊下的破碎。
就是这一寸的靠近。
彻底击穿了陆屿最后的心理防线。
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窒息的恐慌彻底淹没理智。
陆屿再也无法维持平静,身体本能地后撤半步,动作极轻、极淡,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却是他此刻唯一的自救。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礼貌疏离,挑不出半点错处:“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半分,不再看对方一眼,指尖死死捏着手机,脊背绷得笔直,脚步平稳、速度克制地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温顺,步履从容,在温柔的秋日阳光里,看起来和寻常赶路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人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每一寸平稳的步伐,都是拼尽全力的硬撑。
他不敢跑,不敢快走,不敢露出半点狼狈。他怕一转身、一失控,所有压抑多年的情绪就会彻底坍塌,怕自己当众崩溃、落泪、失态,怕这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再次被过往的黑暗撕碎。
身后,男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他的背影上,带着探究与玩味,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走出两条街道,彻底远离那道暗沉的视线、远离那片窒息的氛围,周遭的人声喧嚣再次将他包围。陆屿才终于缓缓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街边路灯杆,微微低头。
阳光落在他头顶,可他浑身冰冷,指尖颤抖不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着衣物,寒意刺骨。
鼻腔酸涩发胀,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滚烫的水雾,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隐藏伤口,早就学会了与过往共存,早就熬过了最痛苦的阶段。
可原来从来没有。
那些伤口从没有愈合,只是被他一层层小心翼翼裹住、藏好、压住。只要有人轻轻掀开一角,所有深埋的伤痛,依旧会瞬间翻涌,将他彻底淹没。
他抬手,轻轻按住剧烈发颤的胸口,指尖冰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原来他依旧是那个被困在十六岁秋天,永远无法真正长大、永远无法彻底解脱的少年。
他整理好情绪,抬手擦了擦眼角未落下的湿意,重新挺直脊背。依旧是温润得体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