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四十分钟,沈渡一句话没说。
她坐在副驾驶,左手无名指的伤口用时弈的卫衣袖口缠着,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还在。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清醒的疼——是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律动。第六人在她的血液里游走,顺着血管向上,经过手肘,经过肩膀,经过锁骨,一寸一寸逼近大脑。
冷玥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她的后视镜一直在调整角度——她在观察后座的四个人。林深靠在车窗上,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握着三个婚戒,一个一个在指缝间翻转,像在盘核桃。姜灼闭着眼睛,嘴唇不再流血了,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忽快忽慢,像一台坏掉的节拍器。
时弈坐在最中间,灰白色短发遮住左眼,右眼的浅灰色瞳孔看着窗外飞掠的荒地向后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了——不是因为稳定,是因为她在用手掌压住手指,不让它们动。
温若坐在她旁边,白裙,赤脚,脚底沾着医院地板的灰尘和血渍。她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确认这双手是属于她的。
“到了。”冷玥踩下刹车。
车停在一片荒地中央。没有工厂,没有建筑,没有任何标志物。只有野草、碎石和远处一根生锈的电线杆。
“你确定是这里?”林深的声音沙哑。
“GPS显示就是这里。”冷玥熄了火,拿出手机,屏幕上的地图显示蓝点落在一片空白区域中央,“但什么都没有。”
“有。”沈渡推开车门,踩在碎石上,“在地下。”
她蹲下来,用手掌拍了拍地面。水泥——不是天然的岩石,是人工浇筑的水泥,上面覆盖了一层薄土和野草。杂草长得并不茂盛,根系扎不深,因为下面是混凝土。
“入口在哪?”姜灼也下了车,赤脚踩在碎石上,但她感觉不到疼——不是没有痛觉,是她的注意力全在别处。
沈渡站起来,环顾四周。电线杆。唯一的参照物。她走过去,手扶在生锈的铁杆上。杆身上有编号,被油漆盖住了,但能隐约看出几个数字:0-0-0-1。
“第一根。”沈渡说,“织网公司的第一根电线杆。下面是第一个实验室。”
她开始数步。从电线杆向南十七步,停下。脚下是野草,但草的颜色比周围深——不是因为水分,是因为地下有热量,让草在秋天还保持着夏天的绿。
“这里。”沈渡蹲下来,用手拨开草,露出一块钢板,边缘焊死在水泥地基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
“怎么打开?”冷玥走过来。
沈渡抬头看着时弈。
时弈从车上下来,赤脚走到钢板前,蹲下。她伸出右手,手指在钢板上敲击——摩斯密码,但内容不是语言,是坐标。每敲一下,钢板的某个位置就会发出不同的回声。有的地方实,有的地方空。
她的手指停在钢板左上角,离边缘十厘米处。
“这里。空心。下面是液压装置。”
冷玥从后备箱拿出一根撬棍,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把撬棍的尖端插进钢板边缘的缝隙——没有缝隙,钢板和地基严丝合缝。她用撬棍砸了三下,砸出一个凹痕,然后把尖端卡进去,用力下压。
钢板纹丝不动。
“让我来。”温若走过来,蹲在沈渡旁边。她伸出右手,手掌按在钢板中央。
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不是敲击声,不是机械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蜂群,像发动机,像心跳。温若的手掌下的钢板开始发烫,野草被烤焦,发出青色的烟。
钢板的边缘出现了缝隙。
不是撬开的——是融化的。钢板边缘的金属变成了暗红色,像岩浆。温若的手掌贴在滚烫的钢板上,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但她没有缩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琥珀色的光在剧烈燃烧。
“她在用自己的神经电流加热金属。”时弈的声音很轻,“她的大脑温度现在至少四十二度。再烧下去,她会死。”
钢板终于松动。沈渡用撬棍卡进缝隙,猛地一撬——钢板翻起来,露出下面的黑洞。黑不见底,但风从下面吹上来,凉的,带着臭氧的味道。
和电梯井里的一模一样。
二
这次没有钢缆,只有一排焊接在墙壁上的铁梯。锈迹斑斑,但足够结实。沈渡第一个下去,左手不能用力,她就用右手和双腿撑住身体,一步一步往下挪。林深在她上面,手臂吊着,只能靠双腿和右手抓住铁梯,每下一阶都要停一下。
姜灼跟在林深后面,下得很快。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擅长这种运动——跟踪凶手时练出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