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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约（第3页）

“你到韩国之后，一定要联系我。我妈妈在首尔开餐馆，你可以去那里吃饭，不用给钱。”

孔映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敏珠是组合里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拦过她的人。

三天前，孔映雪最后一次在练习室练舞到凌晨，敏珠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孔映雪关掉音乐，气喘吁吁地问。

敏珠没回答，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地上，自己喝着另一杯咖啡，喝了一大口：“陪你最后一晚。”

她们没有说太多话。敏珠靠在镜子上看她跳舞，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孔映雪，你在舞台上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像……”敏珠想了想，“像一滩很安静的水。但在舞台上，你就像火。可你总是把火压着，烧到一半就灭了。”

孔映雪当时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敏珠说得对。在日本48系，规则是“王道偶像”——元气、可爱、不能太有攻击性。她的舞蹈里藏着很烈的东西，但每次都被编舞老师改掉。“太用力了”“表情太凶了”“这种风格不适合你”。所以她把火压下去，压了两年，压到自己都快忘了那团火长什么样。

但现在，她不需要再压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擦干净嘴角，把垃圾分类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回收箱，拖着行李箱往车站走去。

去羽田机场的电车要坐四十分钟。车窗外的东京在雪中缓缓后退，霓虹灯的光晕被雪模糊成一团团的彩色的雾。经过秋叶原的时候，她看见站台上巨大的偶像海报——不是她的，是另一个组合的。她曾经也出现在那样的位置上，笑容标准，姿势标准，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经纪人教过的。

她想：那些海报，应该很快就会被撤掉吧。

电车穿过荒川，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她靠在车门边，耳机里放着一段韩语听力：“你好，我是孔映雪。很高兴见到你。”她已经练了三个月的韩语，每天早晚各一个小时，靠着手机软件和网上的教学视频。现在能听懂简单的日常对话，也能磕磕绊绊地说几句，但口音还带着浓厚的日语腔调——毕竟过去两年她说日语比说中文还多。

羽田机场到了。

换完登机牌、过安检、候机。她坐在登机口旁的椅子上，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一个韩国旅行团从她面前经过，导游举着小旗子，用韩语说着集合时间。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听懂了“三点半”和“洗手间”两个词。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挤干的海绵，正在拼命吸收另一种语言、另一种空气。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东京飞首尔的航班只有一个多小时。孔映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是空的。飞机冲破云层后，窗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她想起第一天到东京的样子。十岁，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坐电车到公司宿舍。她不会日语，手机里提前下载好的翻译软件卡得要命，全程只靠比划和几个英文单词完成了问路、买票、找宿舍的一系列操作。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不哭出来。宿舍的墙壁很薄，隔壁房间传来另一个练习生给家里打电话的声音，说的是关西腔，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翻来覆去，最后把枕头压在脸上，无声地张了张嘴，做了一个哭的表情，但没有声音。

第一次总选后的失眠，是后来的事了。

飞机开始降落的时候，乘务员通过广播报了首尔的地面温度：零下六度。

孔映雪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看见下面灰白色的城市轮廓。汉江像一条冻僵的蛇，蜿蜒在建筑群之间。她忽然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不是害怕。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悬崖边的感觉——你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摔死，但你也知道如果不跳，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飞多远。

飞机触地，她深吸一口气。

首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