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的女孩,肤色偏深,五官很立体,穿着黑色的卫衣和工装裤,自带一股不太好惹的气场。她一进门就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到靠门右边的空床边,把箱子放下。
“金娜英。”她用韩语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切换成英语,“我从洛杉矶来,韩裔美国人。”
王子卿用英语回了一句“你好”,宫本葵用日语说了一句“请多关照”,孔映雪想了想,用韩语说:“你好,我是孔映雪。很高兴认识你。”
三个月的韩语没白练。
金娜英挑了挑眉,多看了她一眼:“你的韩语还行。”
“谢谢,还在学。”
金娜英点点头,没再说话,开始拆行李。她带的东西很少,一个背包一个箱子,不到五分钟就收拾好了,然后戴上耳机靠在床上翻看节目组发的手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孔映雪坐在自己的床上,环顾四周。四张床,四个背景——中国、日本、韩国、美国韩裔。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十二个小时前她还在东京,在AKB48的办公室里签解约书。现在她坐在京畿道一间简陋的宿舍里,身边是三个完全陌生的女孩,明天开始要参加一档她只在视频里看过的选秀节目。
九十九个人。
九个出道位。
一架梯子,九十九个台阶。
而她要从头开始爬。
手机亮了一下。是金敏珠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孔映雪打字回复:“到了。宿舍。”
“还好吗?”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还活着。”
金敏珠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笑哭的表情。
孔映雪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几道水渍,形状像一朵没有开好的花。
房间里的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响着,像有一条小河在天花板里流淌。
孔映雪翻了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前一位住客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写的是韩语。她凑近看了看,勉强认出几个词——“不要”“放弃”。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动。
三〇二宿舍里,王子卿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宫本葵偶尔在梦里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日语,金娜英那边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孔映雪在这片陌生的安静里,终于慢慢放松了绷了一整天的肩膀。
她想起十岁那年刚到东京的第一个夜晚,也是这样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听着听不懂的语言、闻着不熟悉的味道。那时候她很害怕,怕到躲在被子里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
但现在,她不害怕了。
不是因为她变勇敢了,而是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从零开始”。她知道开始的这几天会很难受,知道一个月后这间屋子会变得像家一样熟悉,知道那些现在叫不出名字的脸,很快就会变成每天都要见到的人。
她只是不知道,这个过程会把她带到哪里。
但不知道也没关系。
孔映雪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再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暖气管道咕噜咕噜的伴奏里,慢慢沉入了来到韩国后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