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所有二中队的犯人集中到操场,申军戴着手铐被警察带出,并宣布了对申军关禁闭等候处理的决定。申军经过他的身边时,竟还笑了一下,昂首挺胸地走向那个惩罚违纪犯人的小号。
十天后申军放了出来,被撤去了产值记分的职位。安排到最艰苦的挖井队挖水井。这是重犯、犯错,大处分的犯人的一种惩罚式的重活。
可申军不怕、他有的是力气、他从来不怕干重活。申军搬行李时,田大山过来拉着他的胳膊不住地说对不起。
申军却很坦然:“大叔,别说对不起,你这样一说我们就见外了。我年青着呢,很快我就能回来,你老也别累着啊1”
这回田大山,真是对申军从心里佩服,无亲无故的,人家为你出一口气,受处罚了。这叫他心里很是不安。
任福仁晚上回宿舍后,才知道下午发生的事。他也不太明白,申军近日为什么对田大山这么感兴趣?可以说这哥们义气,也发生得有点莫明其妙。他想,这会不会真的仅仅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莫不是又能从田大山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呢?论经济,论能力、论背景、申军都没必要巴结他呀!
管他呢,监狱这种地方过一天算一天吧。
大西北的荒野郊外北风呼呼叫,大雪纷纷扬扬、零下20度里寒冬打井,确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体力重活。申军本来很好的体魄,经过几次伤口的复发大冷天泡在冰水里,体力不不如从前。
打了两周的深水井,他的风湿关节炎病发,两膝盖又红又肿,可他不哼一声,死撑着,他想好好的干出点名堂,就是受罚也咬着牙关。
那天下午,打井的30多犯从收工后正遁形着工内往二中队的监舍大门走,他们要经过一条结了冰的水沟,前面的犯人踩上去时,脚下的冰块突然动了,眼看着就要连人带工具往下陷,而这条沟的下游是一个深洞,如果顺着移动的冰块往下滑可能会掉到下游的深渊。
申军一下子丢下手中的揽绳,大步跑过去把前面的犯人推上去,由于用力过猛,他把人推了上岸,自己却摔倒在岸边的树墩上,刚好是腰部重生的落在坚硬的树干上,他昏了过去。当犯人们取回担架抬起他的时候,救护车也来了,立即把他送去监狱医院。
申军舍己救人重伤的消息当天就传到监狱长那里。
五监区的二中队的宣传栏、监狱的“新岸报”立即就刊登他的大幅照片。打架伤人的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压下去。那受伤的犯人也已无大碍。
说不准申军到底算那路人?为朋友?为哥们可以两肋插刀,眼都不眨一下。要惹事他也可以毫不犹豫说冲就冲,说打就打,甚至连命都可以不在乎。
说这次救同队犯人,他从不承认自己是见义勇为,也不认为是什么雷锋。他认为,根本没有考虑,或者来不及想后果,救了就救了。
当监狱准备向上报他的成绩时,他死活不谈一句好话、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但是这次摔得太重,他到兰东外科医院拍片,诊断结时是腰椎神经严重骨折,腰以下部位已失去知觉,可能会引起下半身瘫痪,一辈子坐轮椅。
这个诊断对申军是非常残酷的,他被判无期徒刑时,从未流过泪的他,拿到这纸诊断结果时,他不吃不喝拒绝治疗,几天也不配合医生的包扎,中队长,监区长,监狱长轮番来对他做工作,他都置若罔闻。
监狱通知他父母来了,父亲再恨他,也是血肉相连的儿子啊。
在监狱的病房里,母亲的泪水也流干了。父亲坐在他的病床前,用熬红了的双眼,深情地看着儿子即将残废的双腿;颤抖地发出苍老的声音对他说:“儿子啊,你要哭就大声吼出来吧,你这样自暴自弃,让人瞧不起!我的儿子一向都是坚强的、从不求人的,没有什么可以使你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呀。你父亲在战场上的弹片,还留在骨锁里,你老爹还不是活过来几十年。儿啊,其实你不了解你爹,打断骨头还连着皮,你对得起你妈吗?”
是的,这二十年来,父亲都是恨铁不成钢,祖宗的老脸都自己丢尽了,父亲从他入狱那一年起、一年比一年老得快,自己对不起,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老父老母。
他突然哭叫着扑到父亲怀里,大声痛快地哭喊着:“爸,我对不起你和妈,我下半生也是一个废人了,你们干嘛还这么在乎我?”
“傻小子,你再残再废,也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肉,哪有爹妈不疼自己的骨肉?”
“爸,我肚子饿了……”
这一声,无疑是一个特大喜讯,让他的妈措手不及,忙递上热汤面。这几天两老都是把汤面煮好放在床前,冷了他们自己吃下去,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申军不再闹情绪了,他积极配合监狱医生的治疗,除了每天针灸还要牵引,他痛得满头大汗,把父亲的手抓出一道道血红的印子。父子俩经过这次终于冰释前嫌。看到入狱前40出头的母亲,仅仅几年就满头白发,背也驼了;父亲的双眼也浑浊了,还经常要受体内弹片的折磨、腰也直不起来。想到这些,他很恨自己。在他情绪恢复时,俩老回兰东了。临别前父亲语重心长对他说:“儿啊,爸怕看不到你娶媳妇了,你可要好好孝敬你妈、带好你的妹妹,申家只有你了,你不能让我失望,一定要坚强恢复体力,千万别给人家添麻烦了。跌倒不要紧,你还年轻,谁没有犯错的时候。
申军对自己的身体充满信心,每天他都咬着牙扶着拐棍站立、跌倒、再站立。他怕自己的双腿长时间不动会失去功能,坚持每天自己按摩,他有时捶打自己的双腿,但却感觉不到有知觉。从他摔倒以后,他腰以下的神经已经坏死了,但是监狱没有把真相告诉他。
监狱把他的情况往省劳改局申报,把他一向的表现也呈上去,当然把他打架的那一页给抹掉了。根据罪犯的病情和改为有期徒刑、丧失自理能力的政策,同意他保外就医。
手续办了三个多月,距离他摔倒受伤快半年了。当他知道被获准保外就医时,他不相信他接到这个通知时,几乎昏过去。第二天父母陪派出所的人来接他走了。
临离开监狱时,监狱还专门派车送他回五监区的二中队向他们告别。
他推着轮椅走到田大山面前时叫了声:“田大叔”。田大山已泪流满脸。他对不起这个小子,不是他,他怎会去打井?不去打井怎么会落得终生残废?
田大山:“申军,我有来生一下会好好报答你。”
“大叔,别说这些今生来生的,你明年出狱了,千万要到兰东来找我,我会写信给你们。”
申军是让轮椅推着,把轮椅抬上汽车,离开这个让他一辈子终生难忘的监狱!
他在车上还在不断地看着这个,他曾经留下耻辱、劳改了五、六年的地方,那些同监舍的囚犯,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汽车越驶越远,,直到汽车的小点在扬起的尘土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