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定了就阿秀那竹篓子,能装多少就多少不能再多了。阿秀虽要到了东西,听完牛二婶这言语也不由得嘴角微撇,说不出的屈辱。
入了秋的莲塘荷花已经开尽,阿秀撑着船篙荡开片片绿叶,小脸上扬着明媚的笑容,还是好玩的年纪,根本不怕泥水,躺在船板上只管摇着小船踩水,刚刚跟牛二婶吵嘴的那点委屈都散了好些,心情像出了笼的小鸟一般,只觉天高地迥,快意非常!
池塘底部的淤泥在边上堆积起来,粗壮的茎秆下埋藏着肥硕的莲藕,阿秀撸起袖子和裤腿就踩着泥下了水。
初秋的天气已经转凉,塘水冰冷刺骨,阿秀摸着底下根茎盘根交错,一节一节的,脸上一喜,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掏着藕节周身的污泥,直到整节都松动了些,这才慢慢将一根完整的藕从泥水里拖了出来,采藕可算是个精细活,这要是不小心掰断了,就容易灌进泥浆发黑变烂,不仅卖不上价,留着自家也不好吃。
阿秀忙活了好一阵,一点不觉得冷,浑身还发了层汗,眼见日头升高,竹篓里塞得满满当当,阿秀心满意足,虽说没有要到钱,拿这些藕去卖了也能换钱,还能做点藕汤给阿娘喝,莲蓬就拿去给小瞳剥着当零嘴吃。
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吹得莲盘摇曳绿波轻扬,阿秀刚爬上小船,恍惚觉得日头暗了一瞬,抬头正要看向天空,一个人影便重重地砸了下来,
“啊——!”
阿秀险些躲闪不及,小船被那从天而降的人影砸得倒翻,洗净码好的一篓子藕也掉进了泥水里,池塘里炸开巨大的水花,压折了不少荷叶莲蓬。
刚刚掉下来什么东西,别不是个死人吧,“啊啊啊——”,阿秀目露惊恐尖叫着想要跑上岸,慌得在水里扑腾,一时间顾不得船翻藕洒,只想着赶紧逃离水里。挣扎中阿秀的脚不小心踹到了那东西,吓得她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咕噜…咕咕噜……”,阿秀看到浑浊的水面上冒出一圈圈泡泡,如…如果是死尸的话,应该会浮上来吧。
阿秀颤颤巍巍地伸手去够,摸到一截滑腻的手臂,藕节似的,比藕软,显然是一个女人的手。
阿秀只是个半大的姑娘,好歹平时做惯了活计,废了些力气将昏死的乌蓉拖上了岸边,阿秀去探她的鼻息,微弱短促,还活着。
这才有空端详这个女人的样子,浑身大大小小的口子伤得不轻,皮肤细白,裸露处能看到可怖的黑色淤痕,长了一副柔善的面孔,此刻闭着眼睛愈发显得娇弱可怜,真跟个泥藕似的人。
我的藕!
阿秀一拍脑门,赶紧去捞,还好只断了一两根,身后传来牛二婶尖厉粗俗的叫骂声,
“哎哟我滴亲娘喂!天杀的小兔崽子!偷我家的鸡不成,来霍霍我家的藕塘啊!”
嗓门大得引来了好些村民,阿秀被牛二婶这无耻的嘴脸激得小脸通红,反口就啐了回去,
“呸!你欠我家的药钱一直不还!说好了拿藕抵债的!”
眼瞧着阿秀这黄毛丫头当真采了一大篓子满满当当,还折了不少莲蓬,牛二婶急了,
“统共就几服药,抵得了多少藕啊!你个黄毛丫头不懂事,你看看你把我家塘祸害成什么样了!啊——”
牛二婶站在岸边叉着腰嚷嚷,这会儿才看见脚边躺着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浑身脏兮兮沾满了泥浆,“这人活的死的啊!”
阿秀从塘里上来的时候没比乌蓉好到哪里去,这会儿只管抱着自己竹篓子往外走。
“你家池塘里掉出来的人,你不知道啊?”阿秀学着牛二婶那股子鄙夷劲,反唇相讥。
“我家好好的藕塘被你毁了,还弄来个不知死活的人,今天没个说法你别想走!”牛二婶拦住她,周围村民也交头接耳起来。
阿秀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哪里见识过这种泼脏水的场面,眼眶红了半圈,嗓子眼发颤仍呛道,“说好了一篓子就一篓子!她掉下来砸翻了船,我还没问是不是你出尔反尔派人弄的呢!”
场面一时僵持着,围观的村民里有厚道的出来打圆场,“救人要紧呐!还是赶紧看看这人是死是活吧!”
“说不好!别是哪逃出来的奴隶吧!”,“哎呦!要是染了病就不好了!”,见乌蓉面上身上遍布淤痕,长得怪的人不是没有,只这女子容貌着实妖异,在这山野乡村中分外扎眼,又有村民大惊失色道,“这这这——这该不会是妖怪吧!”,尽数淹没在人群的窃窃私语中,不乏夹杂着牛二家的藕还能吃吗一类的怀疑。
牛二婶一听急了,指着阿秀道,“我…我不管你从哪弄来的人啊,赶紧拉走!坏我家塘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
阿秀心下也有些慌,怕那人是得了病的,她辛辛苦苦采的藕卖不出去,也不放心自己家吃,见那女子气息愈发微弱,顿时心一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