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教育学教授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那时候,教授刚批改完她的教案,上面用红笔写着“理想化”“缺乏现实考量”。教授当时就是这样看着她,说:“林晚,你以为教育是拯救,其实教育是妥协。你以为老师是灯塔,其实老师是渡船。渡船不需要光芒,只需要能载着学生过河,哪怕自己沾满泥泞。”
此刻,古丽努尔的眼神,和当年的教授一模一样。
“古丽努尔,”林晚轻声说,“你是大学生,你应该知道,老师批评学生,是正常的教育行为。你弟弟在课堂上侮辱老师,是不对的。你觉得,我应该道歉吗?”
古丽努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歪了歪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老师,我弟弟还小,他不懂事。你作为老师,应该多包容他,而不是当众批评他。你这样做,会让他有心理阴影的,你这样的人怎么当老师呢?你不配当老师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林晚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那是大学生对乡村老师的优越感,是城市对牧区的优越感,是“我懂教育”对“你不懂教育”的优越感。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没想到,一个师范大学的学生,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以为,大学生会懂教育,会懂规则,会懂什么是正确的。
可她没想到,在家庭面前,教育、规则、正确,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家人。
“古丽努尔,”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是不包容他。我是想让他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如果他今天侮辱老师,我不批评他,他明天就会做更错的事。这是为他好。”
“为他好?”古丽努尔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林老师,你才来一年,你懂什么?我们牧区的孩子,和你们城市的孩子不一样。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规矩,我们只需要家人。你批评我弟弟,就是伤害我们家人。你必须道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审视后的“结论”——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果然不行。你连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都管不好,你有什么资格当老师?”
林晚看着古丽努尔,看着这个穿着师范大学校服的女孩,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冷漠。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来到苏县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像古丽努尔一样,带着理想,带着热情,带着对教育的憧憬。
可现在,她只剩下疲惫,只剩下无奈,只剩下清醒。
她知道,自己必须道歉。
不是为了叶尔兰,不是为了古丽努尔,而是为了这个学校,为了这些孩子。
“我道歉,”林晚的声音沙哑,“我昨天不该吼巴合提别克,我向他道歉。”
叶尔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胜利的喜悦。
“早这样不就好了?”他拍了拍手,“我女儿说了,你道歉了,这件事就算了。以后,你别再管我儿子的事,托管费,我也不交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说完,他带着古丽努尔,转身就走。
古丽努尔走在最后,出门前,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让林晚感到不安的东西。
那是冷漠的嘲讽,是一种目的得逞的心态。
林晚突然想起,古丽努尔是师范大学大三学生。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古丽努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
草原的的芨芨草,还在生长。
林晚知道,自己的故事,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