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多了,她终于自己提出来了吗?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被他迅速按住,朝日奈海斗不是会在同一个地方停太久的人,尤其是让他觉得胸口闷得慌的那种。
海斗收回思绪,没有立刻开口。校门口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喊了句"朝日奈君明天见",他抬手应了一下,嘴角照常带着笑,眼睛却没有跟过去。
“……行啊。那我以后周末去你家蹭饭的时候,是不是还得听你练声?提前说好,跑调了我可不鼓掌。”少年嘴上虽是这样讲,尾音却少了点惯常的上扬。
海斗插科打诨的玩笑话让昭歌心里的沉重被吹散了不少,她闻言嗤笑:“少挑战别人的专业,你跑调,我都不可能跑调。”
昭歌这一辈子就对两件事有绝对自信:一,容貌,二,歌唱。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云家留给她的东西,绝对不允许质疑,其余的她也会慢慢找回来。
海斗偏过头看了昭歌一眼,四月下午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头酒红色卷发的边缘烧出一层暖色。少女的表情他没细读,只确认了一件事:她是认真的。
于是,他的语气恢复了八成日常的松快:“那中国文化是什么意思,学中文?学书法?还是学中国菜?要是学做菜别找我试,你上次做的那个味增汤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昭歌回答海斗的前半句:“中国文化有什么,就学什么。小舅舅为我安排了老师,毕竟云家是传统世家,我也不好太丢人了……去年年末,我回中国那次,和云家人聊了聊,我觉得有些事,逃避着也解决不了问题,不如试试以毒攻毒。”
她埋怨母亲,埋怨她为什么因为一个背叛她的男人就抛弃生命,丢下自己,甚至连句遗言都不给自己留。那天上学前母亲还是温暖的,再见到就是在那冰冷的灵柩里——这埋怨是毒。
她也思念母亲,思念……她的全部——这思念也是毒。
孩子对母亲,爱总是比恨要多一些,这是控制不了的,这就是人的本能。
这几年她怨着母亲,自暴自弃着,就像故意毁掉母亲心爱的作品,幼稚至极,然后呢?
这份爱,这份毒,一丝一毫都没有消失。
“你要16岁了,再有两年便成人,往事已矣,活着的人既然活着,为何不活得挺直腰杆?为何不活得花团锦簇?星野家慢待你,云家不会,做不好星野家的大小姐,你还是云家的大小姐。你外祖母、你大舅舅、你小舅舅,永远无条件支持你的一切,只希望你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来。你永远可以放心依赖云家,云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是去年冬天,昭歌的小舅舅云越恒当时对她说的话。
三个“永远”,让她当时落下了这几年来的第一滴眼泪。
既然如此,她决定面对,去接纳母亲留给自己的一切,声音也好,天赋也好,文化也好。
她决定让想念时的痛再厉害一些,去覆盖对母亲埋怨的痛,这样或许会好受一些。
风从校门外的行道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叶子还没散开的涩味。
昭歌收回思绪,又恢复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歪着嘴角回应海斗的后半句:“至于做饭,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不可能做饭的,我但凡做饭,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下毒。”说一半先给自己乐的咯咯笑,“再说了,我是没厨师还是没钱?为什么要自己做饭?一提到做饭我就头疼……我还在想家政课怎么逃呢?”
海斗嗤笑,双手插兜,不予理会。
说着两人已经走过一道斑马线,那里停着云家的车。
昭歌母亲在京都有一处房产,新中式别墅带小院,那是母亲的婚前财产,所以来到京都的昭歌理所应当地搬进了母亲的旧居居住,上上下下都是云家佣人,她父亲知道,没管。这些年星野岚对昭歌虽说是雪藏,但愧疚之心仍在,所以该给的物质条件半分不差,如今云家愿意多费心,他心思又都在星野昴身上,懒得掺和昭歌的事,就那样随他们去了。
昭歌走上前,先拉开车门,回头冲着海斗一笑:“上来吧,说好的,今天坐我家车。”
两人上车坐定,昭歌冲着前面的司机一抬下巴:“这是张叔,我们云家的。张叔,这就是朝日奈海斗,我那竹马。”
少女虽是大小姐,但对底下的人没啥架子,就像对自己家的叔叔阿姨一样,很亲切。
海斗和张叔互打招呼,礼貌了两句,他又开始找话:“总之,我允许你练声的时候叫上我,BTN乐队队长亲自吉他伴奏,别人可没这个待遇。”
昭歌嫌弃:“你还是先好好组织你那BTN吧,之前跟玩票一样……不过也幸亏你们之前都是在玩票,不然你自己陪我来京都,全员大换血,大家竟然还允许你继续用这个名字,真是匪夷所思。”
海斗听到“玩票”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法反驳,东京那会儿确实是凑齐人就上,排练三次就敢演。
“哎呀,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把人家乐队拆了一样。”海斗翻了个白眼,手肘搭上车窗边沿,话语中带着一股子不服,“那帮人本来就各有各的去处,鼓手去了北海道,贝斯去念音乐学校了,又不是我甩的他们。再说了,BTN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我带走怎么了,breakthenorm,打破常规,到哪都适用。”
昭歌乐,这大少爷,一说他乐队的事,他千百句话怼着你。于是她不说了,她转移话题好了:“明天想都不想就会直接报摇滚社吧?希望你能找到牛逼的伙伴,等着你发光发亮哦,未来洛山大名人~”
“大名人是当然的了。毕竟我朝日奈海斗到了新地盘,总得搞点动静出来,不然白来京都了。”少年嘴角重新翘起,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车载广播里的歌曲节奏敲了敲。
不然白来京都了,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没再往深处想。